子颜读过那蝇头小篆,两百年前,炎阙神宫探得南方牧野之地,尚有未归顺的残留神族私藏神力,时任炎阙神守当即动身前往探访,却自此一去无归。后来炎阙神君亲临牧野查探,竟发现不仅神守踪迹全无,连当年被放逐囚禁在彼处的神族后裔,也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流言自此在世间传开,说那牧野之力远超炎阙神力,神族后裔凭此斩杀了炎阙神守,为避追责才隐匿踪迹。这些年来,炎阙神宫遍寻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近日,他们才循着旧迹窥得一丝关联—炎阙神君探访牧野一年后,二十二代玄武神君也曾南下;而到了二十三代玄武神君,主动弃了朝堂、远赴北地神宫隐居,临走前便将这螺钿屏风留在了泾阳城中。
东熙湖递来的消息,核心无非一句:当代炎阙神君疑心,当年二十二代玄武神君的南行,早已勘破了牧野失踪的真相。否则,为何如今二十七代玄武神君与神守,皆出身这极南牧野之地?
子颜指尖抵着纸面,眸色冷沉。泄露神宫宝物清单、引炎阙神宫觊觎屏风的,定然是东熙湖。可转念一想,又觉蹊跷:牧野神力若真存在,怎可能藏匿两百年而不外露?
当年明明是炎阙大神亲自动手,将那些不肯降服于四神的神族后裔押送南下囚禁,世间所有神力也早已被四位大神瓜分殆尽,无有遗漏。所谓“牧野私藏神力”,听起来更像无稽之谈。
可二十二代玄武神君的南行,是在他踏入万年大殿之后,彼时大殿中那三句神秘神谕方才显现。炎阙神君应是最后赶至万年大殿的神君,而恰在那段时间,炎阙神守于牧野离奇失踪。这两件事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前任玄武神君,偏偏选择了在牧野转世,这才造就了他与师父一脉相承的牧野血缘。是巧合,还是早已注定?
子颜将东熙湖送来的消息与屏风摹本并置案上,逐幅细品这四扇屏风的画意。第一、第四幅画中所绘原是二十二代神君无疑。神宫自有规制,唯有神君可着紫袍,第一幅图绘的是神君春日行于山野,周遭花草皆是南方特有品类,绝非北地所有;远处那座山峰形态奇异,想来凡是到过那处的人,一眼便能辨认出方位,这分明是在暗示具体地点。
最奇特的当属第四幅图。画中神君正俯身迈向一处洞穴,洞口隐于林木间,那座奇异山峰的轮廓又在远处隐约可见,与第一幅图遥相呼应。更让子颜心头一震的是,洞穴入口处隐约露出一方石块,四四方方,竟与神宫圣殿中那枚下压神力的镇殿石一模一样。“莫非……他将探得的秘密藏在了这洞穴之中?”
再看中间第二、第三幅图,第二幅图里,湖心远处的小舟上,隐约有两人相对而坐,似在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到了第三幅图,仍是湖边春景,草木依旧,却连半个人影都无,只剩空寂的湖面与远山。
这般排布绝非无意,这方湖泊才是核心,两幅画暗喻当年的商议最终破裂,双方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参与之人要么隐匿,要么殒命,只留这空湖见证过往。
洗漱完毕,已是午夜时分。子颜原本还想练几式神法,可刚走近榻边,便觉暖意扑面而来。榻上的被褥较往日厚了许多,层层叠叠铺得松软。
不用想也知是锦煦帝的吩咐。想来是陛下怕他夜里受凉,他褪去外袍,躺进这暖意里,都来不及细想,便昏昏欲睡。
幼时的记忆模糊而孤冷,只记得眼前人影攒动,那些人或敬畏、或疏离,从未有人伸出手,给过他一个真切的拥抱。他像一株无人问津的草木,在角落独自生根。
后来知晓,生而为人,皆有父母牵挂,有亲情羁绊。曾偶然瞥见,与他年纪相仿的幼童,摇摇晃晃扑进父母怀中,眉眼弯弯满是依赖,父母抬手轻抚发顶的模样,温柔得让他心生羡慕。那时他便忍不住想,为何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光景?
朦胧中,心头忽然浮起一个疑问:是啊,我是将他当作了谁?
思绪愈发混沌,眼前似有一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那轮廓熟悉又陌生,待看清面容时,子颜的意识彻底陷进了梦境—那人眉眼清隽,身姿挺拔,赫然是端木暇悟的模样。
夜静无声,榻上的人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梦中也藏着未解的困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被褥上,暖意交织,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