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殿内霎时静了下来。锦煦帝看着子颜愕然的神色,才觉出这话里的不妥。却又不肯收回话去,只得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御书房地处内宫深处,与勤愍殿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锦煦帝对身旁的子颜道:“饭后不急,咱们步行过去,权当消食。”
二人刚踏出偏殿门,锦煦帝便自然地执起子颜的左手,触到一片微凉,他轻声道:“今日天算暖和,又无寒风,怎么你的手还是这般凉?”说着便朝身后扬了扬手,吩咐内官取来一件月白披风,亲自为子颜系好系带,“我听周全说,你那旧疾需慢慢调养,万万不可擅自用神力催愈,反倒伤了根本。”
子颜乖乖应着,任由他牵着自己踏上宫道。一旁的内官早已点燃长明灯,一列灯火绵延铺开,将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软轿悄无声息地跟在二人身后数步远的地方,不敢惊扰。
锦煦帝特意绕了条路,引着子颜往御花园方向去,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昨日便想着叫你午后过来,朕早给你备了些东西。你瞧瞧这御花园的景致,可还喜欢?”
此刻夜色已深,即便灯火璀璨,也难尽览园中风姿。子颜抬眼望向锦煦帝,眼中带着几分试探:“陛下,我可否动用神力?”
“哦?你是想照亮此处?”锦煦帝眼中笑意渐浓,缓缓点头。话音刚落,便见子颜右手掌心燃起玄武神力,柔光漫开,瞬间将周遭的庭院笼罩,园内景致豁然开朗,竟比白日里还要清明。
子颜这才看清,园中竟摆满了各式盆栽,他挣脱开锦煦帝的手,奔过去一一查看,眼底满是欢喜。
锦煦帝快步上前跟在他身侧,耐心地为他讲解盆栽的来历:“这盆云松来自极北之地,耐旱好养…你神宫的院子太小,那日你昏睡时朕去瞧过,连半盆都摆不下,便索性不给你送过去了。”
子颜听得认真,偶尔转头追问几句,神力微光映在他眉眼间,锦煦帝看着他的模样,只觉满心熨帖,脚步愈发放缓,只想让这段路再长些,再多陪他片刻。
御书房中那间屋子里的牌匾是“云舒”,锦煦帝抬手示意子颜落座,轻声道:“这是朕平日读书静思的地方,进了这门,便只论私事,不谈朝堂公务。”
待内侍奉上新茶退下,锦煦帝便问及学苑诸事:“这几日在静寒学苑,费夫子与宰相都给你安排了些什么功课?”子颜端着茶盏,想起背书的闹剧,便将费连廷诓他背宰相编撰的规矩册子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锦煦帝听罢,忍俊不禁:“子颜啊子颜,朕叫你听话的时候,你偏要顽劣不从。偏生费连廷的话,你倒肯乖乖听。你可知晓,宰相那两本册子,可是朝中上下的梦魇,繁琐得令人头大。正如费连廷所说,自册子编撰出来,你是第一个能一字不差全背下来的。这般记性与毅力,要不朕叫东熙湖挪挪位置,把礼部尚书的位子给你坐?”
子颜连忙摆手,笑道:“那可万万使不得。邱尚书先前帮了神宫不少忙,我怎能夺人职位。”
“说起来,子颜,你莫不是真打算与东熙湖走得那般近?你二人在皇家宝库的事,晟齐已然回禀给朕了。东熙湖心思活络,自然想攀着你这玄武神守借力,可朕瞧着,你对他的一些手段,也颇有些不屑。可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都传你与他趣味相投,形影不离。”
谈及此事,子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陛下,我并非心甘情愿与东大人投契。东大人出身寒门,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其间的难处陛下身居高位,未必能全然懂得。”
锦煦帝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再追问,语气放缓了些:“既如此,朕便不再提此事。不过明日下朝后,朕要在勤愍殿设一场午宴,就请上表舅、东熙湖与你四人,也算作是给你这个宰相新弟子接风洗尘。”
“我不要去。陛下方才还说朝堂流言,分明是见不得我与东大人同处,怎的又要凑到一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嗔怪。
“子颜,你也不必动气。这朝堂之上,闲言碎语本就多如牛毛,朕刚登基那会儿,也被谏官弹劾得厉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明日只是一场家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