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秦宅,那雪已是鹅毛大小了。
秦夷简拂去宋识肩上的雪,还想再劝:“如果他们看不到我,你会被当成怪人的。”
宋识抬头问他:“难道你不想和伯母他们团聚吗?”
秦夷简攥紧手指,他当然想,死后他便莫名其妙地附身在玉佩当中,偶有现身,也不能离开玉佩左右。
“东京城破后,你就没再回过家,伯母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不在的消息传回扬州,她承受不住大病了一场,到现在都没好转,如果她看到你,兴许……就能好起来了。”
宋识说完笑了笑,转身去喊门。
秦宅的仆从都认得她,一听声音很快就把大门从内打开,有个仆从惊诧她为何深夜前来,她也顾不上答,拿着画卷径直跑向郭氏的寝屋。
还没推门,宋识便忍不住道:“伯母,有个好消息。”
郭氏听到她的声音,火急火燎地披衣起身,只是下床几步路的功夫,她就气喘吁吁,不过看到一身风雪的宋识,还是加快了步子,“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穿厚些,受了风寒可怎么办?”
郭氏是直接穿过秦夷简的身体走过来的,宋识心中的欢喜瞬间沦为失落,她看了看秦夷简,又转眸看着忙着给她拍雪的郭氏,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幅双雁图展开递了过去。
“许内知清点核对二哥的新婚贺礼,多出了这幅画,我觉得像是出自绍安之手。”
郭氏眼尖,一眼瞧见了怪石上的字,干黄脸上瞬间有了几分气色,“真是夷简的字。”
秦夷简眼眶泛红,慢慢走到郭氏面前,哽着喉咙喊了句:“娘……”
可惜……对方毫无反应。
郭氏跟看珍宝似的把画轴攥到手里,来回将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夷简不常作画,看这画纸泛黄的情况,有些年头了,想来之前经过夷简之手。
她长叹口气,苦笑道:“也算是巧,这画几经辗转,居然又被当作贺礼送到你兄长手里了。”
宋识也暗暗叹气,若非撞见秦夷简涂改笔迹,她也会是同样的想法,来的路上她已经问清楚,这幅画就是秦夷简这些时日所画。
可惜,郭氏看不到他,只能一直盯着画卷黯然神伤。
秦夷简看在眼里,却只能攥紧拳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埋怨以前的自己。
宋识不死心,抓住秦夷简的手又问了一遍:“伯母,你真的没有看到吗?”
郭氏惊于她的动作,蹙眉问道:“阿识,你这是?”
宋识索性挑明:“伯母,实不相瞒,我今夜……”
“我今夜好像看到了绍安的魂魄。”
然而到最后,她还是不敢将话说得太过绝对,短短两年,郭氏的丈夫和仲子相继卒逝,她终日郁郁,忧思成疾,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怕是承受不住太大的刺激了。
郭氏手里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宋识,她脸上没有惊讶,全是心疼,“我看到了。”
宋识心里一惊,看着同样的愕然的秦夷简重新问道:“伯母……也看到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怕你笑话,我这做母亲的,天天都能梦到夷简,刚刚在梦里……”
郭氏苦笑一声,将身子转到一旁悄悄抹了把泪,才又接着道:“刚刚在梦里他还跟我说话呢。”
一个母亲该有多思念儿子,才会天天梦到,宋识心中愧疚,却又不想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志怪笔记中总说魂魄不能长久留在人间,而今夜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所以她害怕明日醒来秦夷简又会消失不见。
她手忙脚乱地搀着郭氏,又解释一遍,“我真的看到了绍安的魂魄,他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
“三娘,你就是太思念绍安了。”
闻讯赶来的秦居敬听得此言,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没等他跨过门槛走到屋内,便忍不住出言相劝。
“是啊,人死以后,剩下活着的人最是难熬,可你何苦要为难自己?”郭氏拉紧宋识的手,跟上来劝道:“我有时候也总盼着夷简的魂魄能够回来,哪怕给我托个梦,可你也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宋识摇头,“不是假的。”
郭氏轻拍着她的肩,“阿识,你凭自己的本事做了女官,又深受太后娘娘器重,这多好啊,何必因为夷简耽误了你的一辈子,你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秦夷简当然也不愿让她为难,轻声道:“他们看不到便看不到,阿识,娘说得没错,你确实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宋识沉默半晌,转身看向秦居敬,“大哥,你当真也看不到绍安吗?”
秦居敬道:“三娘,你好好冷静冷静,你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宋识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他们都看不到秦夷简,所以不会有人相信她说的话,但她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看不到,但这次绍安是同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就站在我们面前。”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越是这样,郭氏就越是心疼她,“阿识……你……你这又是何苦啊……”
宋识固执道:“若是伯母不信,我去请柏丘道人,先前就是他招回了绍安的魂魄。”
秦居敬重重叹了口气,企图喊醒她:“简直荒谬!人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来的魂魄?”
宋识还想接着说,秦夷简抓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不必与大哥解释,他厌恶佛道,不信鬼神之说,除非让他亲眼看到,否则谁也说服不了他。”
宋识抿紧嘴唇,看了他半晌,才道:“但是他看不到你,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