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宾客方才散尽。
宋识与父兄送走孟太后和赵杙,便回去帮着料理筵席的残局,中途碰上许内知拿着一卷画过来问询:“娘子,贺礼中多出一卷双雁图,可是有哪位相公后来又新添了贺礼?”
宋识并未多想,阿乐是长公主,深受官家与太后重视,二哥被拜为驸马都尉后仍在朝中身居要职,因此许多听过的没听过的官吏都携重礼前来恭贺,便笑着道:“今日宾客委实多了些,兴许是许内知漏记了?”
许内知皱着眉仔细回想,“宾客虽多,主翁与二郎君交给我的差事却不难,哪家相公递的什么贺礼我记得一清二楚,唯独这卷双雁图没有半点印象,而且画上不见题字落款,也无钤盖,我也不好贸然下笔。”
“这卷山水图既然在贺礼当中,那就是咱们家的东西了,许内知不必管谁送的,只需在簿册中额外添上就是。”
二哥交代许内知尽快将贺礼清点登记入册,是因为阿乐怕汴京钱粮难以为继,而今夜已深,宋识觉得没有必要让许内知因为一幅画耽误时间。
可转念一想,许内知办事极为仔细,不刨根问底决不罢休,于是她拿过画草草看了眼,确如许内知所说,画上无任何落款钤盖。
不过,画中山石的笔触总令她有种莫名熟悉感。
“二哥好金石书画,或许是有人想要投其所好,抑或是二哥某位友人送来的新婚贺礼,这样,我明日将此画拿给二哥,让他再好好认上一认。”
许内知皱着的眉头终于松了松,“那就麻烦娘子了。”
忙活完杂务,宋识已然疲惫不堪,想到第二日还要去行在点卯,便将那卷画丢在案上倒头就睡。
昏昏欲睡之际,她突然想起有的作画者会将署名藏在山石树叶之中,若不细看,常人难以发现,当时她看得潦草,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不过实在太过困倦,她就想等明日再看,便只在榻上翻了个身。
灯烛尽灭,满室晦暗。
屏风后的烛火却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一道颀长的人影赫然立在其间。
那人瞧着身形清瘦,束发宽袍,右边衣袖微微摆动,似乎站在桌案前写着什么。
宋识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身体却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秦夷简笔尖一顿,她的眼神,分明是看到了他。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可隐匿身形的符箓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此时再隐去身形已然来不及了。
“绍安。”
话还没说出口,眼泪便流了下来。
宋识怔怔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以前的那些,同样不是幻觉。
烛火映着她眼中的泪光,秦夷简心如刀绞,她只着中衣,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趿拉,便急匆匆地跑过来,反观自己,却像个胆小怯弱的懦夫,一直畏缩不前。
外面的风忽而大了起来,拍得窗棂呼啦啦乱响,一如秦夷简纠结纷乱的思绪,夜深寒气重,怕她受寒,便想放下笔,将衣袍披在她身上。
宋识瞧他有所动作,以为又要同以前一样消失不见,慌忙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凉意没入掌心,她沉默一瞬,将秦夷简的手握得更紧。
“为什么要躲着我?”
面对这声质问,秦夷简喉间酸涩,他很想告诉她,可她实在太固执了,宁愿抱主成亲也不肯忘掉他另嫁他人。
他在心里不停埋怨自己,恨自己偏要多事送什么贺礼,偏要多此一举,在画中山石写下两句贺新婚的词,看到画卷在她手中又怕被找到字迹辨认出来,自作聪明想要掩去笔迹,结果被她抓个正着。
“阿识,对不起……”
秦夷简踌躇许久,亲口向她说出这句迟来的道歉。
宋识含着泪笑了笑,他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在感情之事上他总怕耽误她而显得处处犹豫不决,但她一点不喜欢这样。
“你的确应该向我道歉,明明已经回来了,非得藏着躲着。”
秦夷简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反而滋长了他心中的贪恋,他在心里反复挣扎着,终是狠下心道:“我已经死了,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平白耗费时间。”
“你说什么?”
宋识眸光一滞,皱眉看着他,“秦绍安,你听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是鬼,但我不在乎,你的父母兄长更不会在乎,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活着的人为何要给死去的人招魂?”
秦夷简失神落魄地垂下眼,不敢再去看她,“人鬼有别,若是这样,我便耽误了你……”
“你早就耽误我了!”
宋识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心里存着气,气他竟然可以把话说得这么轻飘飘。
她忍着泪,倔强道:“从你我相识,从你赠我玉佩,从你向我表明心迹,从你到我家中纳采问名,你就已经耽误我了,耽误了我这么久,你现在才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秦夷简听着这些话,胸口的钝痛一阵接一阵,他曾经盼着两人重逢盼了无数个日夜,可人鬼有别就像是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奢想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