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道位于大周的西南边陲,这里经济不发达,生活节奏缓慢,民风纯朴,房屋大都低矮简旧,下过一场春雨后,街道上淤积了许多泥水,坑坑洼洼,燕子在房檐下啾啾鸣叫。
边城道的首会州为春池州,春池州的中心县为春池县,春池县的西南位置,坐落着一座豪华的大宅府,在众多低矮简旧的房屋之中,犹如鹤立鸡群,高大的正门上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大牌匾,上面写着“绾府”两个字。
绾府的北面,有一个小巷子,小巷子里有一个看上去很快就要倒塌的小院子,小院子北面东袖间里,睡着一个细瘦伶仃的小姑娘。
小姑娘裹在一条破破烂烂的灰色薄被里,房顶在漏雨,一下一下滴在她的额头上,滴在她右侧脖子斜排着的三颗圆点疤上。她蜷缩着身体,像是在尽力积聚一点点暖气儿。
绾桃蕊做了个梦,梦见她还在京都,睡在金丝楠木制的拔步床里,想象着,只要她一睁眼,就能看见雕龙描凤的拔步床顶。
睁开眼,没有雕龙画凤的拔步床顶,只有正在漏雨的破屋顶。
天还没亮,桃蕊翻了个身,避开漏雨的位置,挪到稍微还算干一点的地方,贴着墙,闭上眼睛,试图再酝酿一下睡意。
那可真是个美梦啊。
桃蕊在七岁生辰以前,一直都过着美梦一般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不知愁苦贫穷为何物。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倒不如不做这个梦的好,不做美梦,也就不会感觉出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咋滴。
她闭着眼躺到天亮,一直没有睡着。
起床,洗漱。
洗脸盆里桃蕊的倒影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灰褐色宽宽大大的破旧布衣服,头发发黄,瘦得可怜,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清亮清亮的,还算好看。
比较不同于别人的是,她的脖子右侧有三颗圆点疤,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小时候她问母亲,母亲说那是老天爷在挑有福气的人,挑来挑去挑上了桃蕊,老天爷怕自己忘记挑中了谁,就在桃蕊的脖子上点了三个点,作为记号。
七岁生辰以前,桃蕊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八岁生辰以前,她过得也还可以。
八岁生辰以后嘛……桃蕊看着周围近乎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老天爷大概还没找到他给谁作了记号吧。
洗漱完,桃蕊拿起笔。
桃蕊一直觉得她也许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要做出一番不平凡的事,这种感觉有一部分就来自于这枝特别的笔。
它外观看上去和普通毛笔的差别不大,最多也就是笔身更光滑一点,笔毛更雪亮一点,笔身上镌刻着“绘世笔”三个小小的金字。
实际用时,却发现,它怎么也沾不上一点墨,不管桃蕊把它的笔毛浸泡在浓墨里多久,拿起笔时,笔毛依然雪白如新。
如果是叶姨娘看见,一定会说,这是世间少有的废物笔,一枝笔,如果连墨都蘸不上,那不是废物笔是什么?也就只有桃蕊这样一个废物人,才会拿着这样一枝废物笔,废物笔和废物人最相配。
桃蕊不赞同叶姨娘的看法,暗暗觉得,也许,这是一枝天选之笔,自己是一位天选之人,就像母亲在她小时候告诉她的那样。
在桃蕊七岁生辰那天,母亲从她的生辰宴上离开,之后音信全无,叶姨娘说母亲去世了,但桃蕊还抱着再见到母亲的希望……
母亲名叫叶婧梅,是京都四大家族之一叶家的嫡女,母亲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叶芷梅,是庶女。
如果按照身份门第来看,叶芷梅本不配进父亲的家门,父亲是威名远扬的镇远将军,手握重权,而叶芷梅只是一个很不受宠的庶女。可父亲念着叶芷梅是母亲的妹妹,认为叶芷梅一定会善待桃蕊,便把她纳为姨娘……
父亲在边城道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住在这里的绾府,叶姨娘是对桃蕊百般疼爱,桃蕊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也觉得还可以。
后来,父亲被调驻西北,那里环境恶劣,不适宜带家眷过去。
只剩桃蕊和叶姨娘留在边城道,一切就变了样,叶姨娘还住在绾府,但命令桃蕊搬到绾府后面小石头巷里的一个破院子里,美其名曰环境清幽,远离烦扰。
其实这个破院也还好,除了冬冷夏热,下雨必漏,蛇鼠虫蚁常常不请自来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
桃蕊用蘸不上墨的绘世笔在桌子上练习画画,画了好几遍,作为每天的练习早课。
“姑娘,我回来了。”细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细月是桃蕊剩下的唯一一个侍女。
八岁生辰以前,父亲在边城道的时候,桃蕊的侍从和侍女加起来有四五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