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岁安话未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一打,直接把肩上的毛氅震得滑落在腰上,他也嫌这厚袍有些碍事,干脆准备扯掉。
没曾想付辕说时迟那时快,伸手一把按住,将毛氅拎起,又给他裹回了肩上,还顺势扯起毛氅两侧的系绳,绕到他胸前慢悠悠地摆弄。
他系结系得慢条斯理,故作笨拙一般不得要领,等着张岁安开口说“臣自己来”时,他又迅速十指翻飞,麻利地不给他一点将绳抢过去的机会。
“好了。”付辕心满意足。
张岁安低头一看,只见那系绳勒得老紧,绕了半天,竟是系了个死结……
付辕得意道:“这下就不会掉了。”
张岁安苦笑。
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最爱没事捉弄人,张岁安只当他是恶趣上头,也懒得再弄,任凭那死结挂在胸前,自己被严丝合缝的厚毛氅裹得直冒汗。
付辕本以为张岁安会说自己几句,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还以为是他病晕了神,懒得再较真,这般想着,便也越发没了顾忌。
他一把挪走张岁安手里的公文,语气颇有几分得寸进尺:“这几日少傅的文书,就由我来代劳,等我理出眉目,再说与你听,你若觉得不妥,再改。”
“后续之事琐碎繁杂,况且这般颠倒权责,岂不是有违君臣纲常……”
“那少傅不听我的,就不算违背君臣纲常了?”
张岁安一时语塞,头晕脑昏,竟还真就找不出反驳的说辞来。
付辕一把抱过桌上的公文:“去歇息。”
生病的脑子重得像塞了棉絮,张岁安本就身心俱疲,张了张嘴,迷糊地说了一堆“殿下不必劳心费神,等臣好了再看也不迟”的废话,终于回了榻上去安歇。
付辕闻着屋中温温的药香,将案上的公文照着张岁安往日的习惯一一整理,再逐一看了一遍入选学子的卷册和履历,另起了一方空白简牍标注点清,虽不全然明白里头的门路,可模仿着张岁安之前的思路,也能理出个七八分条理。
或许是因为喝了药,张岁安睡得极沉,小半天了也没见他翻过一次身。
傍晚,付辕弄完手头的文书,朝那榻上之人望了望,沉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借着幽幽烛火,目光落在张岁安的睡颜上,发愣似的看了半天。
这人平日总是整冠束发,清正严谨,此时闭目躺着,披散的长发落在枕侧,端正的眉目显得温润柔和,只是眉心总不自觉地微微蹙着,好似梦中也在忧虑着什么。
门外忽而传来叩门的轻响——
彭吉端着晚膳和汤药,一开门,竟看见付辕坐在榻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家公子,好似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殿,殿下……公子该喝药了……”彭吉只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
付辕抬起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睡了,药放着。”
“是……”彭吉乖乖交了药盘退下了,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出去,越想越不对劲。
方才那光景,殿下那神态,只当那床上睡的压根不是他家公子,倒像是某个被殿下觊觎的宝物……不过也只是那一霎间的感觉,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屋内重归寂静,静谧得只有火烛微微。
付辕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张岁安身边待着,这人醒着时死守着那套臣礼,总是一本正经的,眼下睡熟了,反倒自然许多。
只是这人明明病了,嘴上倒是血色不减,平日里就总瞧着他肤白唇红,像是涂了口脂似的,闭眼时,深眉下的桃花眼尾微微上翘,卧在白毛氅里,像只睡熟的狐狸。
也不知是不是被厚被褥捂得热了,连脸上也有些发红,烛火昏黄,照得薄红微醺似的挂在白玉似的面上,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看得付辕咽了咽喉咙。
他往前凑了凑,玩似的用食指去轻轻拨弄那人纤长的睫羽,微光在眼皮上闪动,他心下想着,若是这人此刻醒了,怕是要被吓得原地跳起来,嘴上又要念着一堆失礼的话。
好玩。
他微微倾了倾身子,缓缓靠近那人的耳侧,温温的热气隔着鼻息传来,烘得心动如鼓,他侧过脸,唇角只浅浅地碰了碰那人的耳垂,就闻见一股熟悉的暖香,正是张岁安那日卧房中床铺上的味道。
情之所起,甘之如饴,即便是肉骨凡胎,在他闻起来,也好似自有香气一般。
付辕嗅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自己这幅模样有些好笑,眼前人难道是什么香甜的瓜果吗?怎么满脑子总想的是上去咬一口尝尝……
可又舍不得将他碰醒,万一醒了,自己就没机会凑这么近了。
他将脑袋耷在枕面上,这样静静地看了半晌,好似看着一尊安静漂亮的瓷器。
那张脸的轮廓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个尽,几乎到了闭上眼就能临摹出来的程度,心里想着恨不能再快些长大成人,又恨眼前人不是王公贵女,不然定是要把他娶进东宫夜夜搂着。
他做着天花乱坠的白夜梦,安安心心在榻上的空处躺下,轻轻抬起手,挡住那人眼皮上方晃动的烛光。
那手指的影子投在瓷白的眉眼上,像是在隔空抚摸着入睡之人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