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张济之便召集了当地的官吏和乡绅,一同商量推行这京城下来的考选新制。
在朝中时,每逢议事必是唇枪舌战,相比之下,南阳郡诸公实在是再和气不过了。
此前张岁安还想着,将察改作考,变相地使得地方官吏乡绅无权举才,必定会有人抵触,他心头早早备好了应对之策,没想到竟是全然没用上。
张岁安这边刚刚讲完新制的原委,张济之领头说了几句后,下头的人竟无一句托词,各自只问了自己这方要做些什么排布,直接就将你推我挡的环节给省去了。
结束后,张岁安与张济之才缓缓走入那幕帘之后,付辕一直在帘后隐听,一场会下来,连一壶茶都没喝完,似是也有些惊愕:“这就谈完了?”
张济之欠身恭敬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付辕与张岁安递了个眼神,张岁安笑着替他应道:“殿下是惊于南阳吏治之高效,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遂。”
张济之谦逊笑了两声:“小小郡县,人少事简,自是比不得朝中英才遍地,议事周全。”
经过方才堂上一番会谈,张岁安也看出了背后的缘由,一切之所以如此顺利,还是因为张氏。
姓张的人在这个地界说话太管用,以至于下头的人只会顺着意思来。
不过半月,南阳乡镇的街头,各处都贴满了告示,百姓们围着上前,驻足议论纷纷。
最前头的人盯着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年满十六,身家清白者皆可报名,无需乡绅举荐文书……”
后头的人已然如炸了锅一般,七嘴八舌的问题一大堆:“那岂不是只要认字识文的,都能去。”
“真是开眼了,竟然连祖籍都不限了,说是只要有郡府认定的籍贯凭证即可,那我从老家迁来的表侄,也能去应考当地的官了嘿。”
有人跟着哄声笑道:“哪那么容易,照你这么说,放牛养鸡的也能做官?”
“说得也是,放牛养鸡的能考得过高门大院的公子哥吗?”
数日间,街头巷尾议论的皆是此事,南阳多有富裕农商之户,家中子弟也都会识字写文,想着高低也去试试,说不定还真能考得个官来当当。
南阳的郡官虽都尽职尽责,但也耐不住新制初行,没有旧例可依,乱七八糟的岔子一大堆。
首先就是这报名入考的资历问题,此前入仕的门槛是由乡绅举荐,此人是否身家清白,有无劣迹,自有人作保,可新制将其改成了先考后核,逼得当地的监官使只能挨村挨户地去核查,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更别说那日的考场,也是一番前所未有的奇景——
有坐马车来的,有赶牛车来的,还有骑着驴来的,更有那拖家带口把孩子哄睡着了再入考场的,驿站之处行装各异,人马驴牛,好不热闹。
张济之和张岁安坐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隔着窗远远观望着街景,也不禁笑叹道:“真是列德而尚贤,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啊。”[1]
新制初试分科取士,却未曾明文规定体裁,经义论说的文章里头写什么的都有,既有通篇掉书袋子的,也有那乡野民间论家常的,把几个京城来的考官看得哭笑不得,几乎是在矮子里头拔将军,行文好的,一看就能识出功底的,大多也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其他的,要么因不知体例跑偏,要么就是读书有限词不达意,也真是应了当初张淮之那句忧虑。
好在论财税农务的里头倒有些实在的,文章在骨不在皮,虽文笔粗糙,但实例都写得详实,张岁安宵衣旰食地跟着评了几个通宵,也并非一无所获。
付辕跟在他后头,全然忘了自己储君的架子,真只当自己是他的书童一般,理卷记评,殷勤得很,生怕张岁安一忙起来,就又把他当吉祥物供起来,不带他玩了。
南阳深秋湿冷,或许是因为成日忙着,琐碎的事太多,张岁安连熬着几夜,还没能撑到一切落定,便不应景地病了。
虽只是寻常风寒,但犯起症来,也是头昏脑重,又不敢耽误考选之事,歇息也静不下心来,裹成个粽子坐在案几边,还要点着蜡烛处理公务。
付辕倒是有了理由,总借着探病的说辞往张岁安房里蹿。
“臣风寒未……”门开时,屋里进了一阵凉风,吹得张岁安一句话说不完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臣风寒未愈,殿下还是少来臣屋里,免得过了病气。”
张岁安这一病,平日里那股正得发邪的正气也跟着弱了半截,整个人瘦骨似的穿着单衣,身上松垮地披着件厚白毛氅,面色白得像瓷,说话时还透着鼻音。
付辕头一回见他这诸事皆能的少傅大人,也有如此弱柳扶风的时候,是既新奇又心疼。
“好好歇息一日不成吗?”他走过去,碰了碰案上没有喝尽的药碗,还是温的,看着张岁安一头埋在文书里,又上前随手替他将松垮的毛氅往肩上带了带。
张岁安被这莫名其妙的举止弄得十分不自在:“臣,臣自己来……”
付辕收回手,自顾自地在张岁安边上静静呆着。
“士族子弟虽占大头,但考校出来的,和光凭荐书入仕的,到底还是更能看出几分真才实学。”张岁安说着,笔根在简牍上点了点,“尤其是这个人,他祖上本是京中官吏,因政斗被贬,家族没落几代,家中只剩下几亩田庄度日,可在论及农税改制时,字字中的,文章写得也尤见风骨。”
一抬头,见付辕就在边上看着他,张岁安一顿:“殿下可要过目?”
付辕轻声道:“你说好,那便是好。”
“不过人选定了是一回事,要怎么把这些没有根基的学子托举入仕又是另一回事,南阳郡有叔父坐镇,旧制与新法尚能兼容,可这些人若真入了朝,绥京城中官场那风气,上头无人开路,恐怕是一辈子也只能沉于下僚。”
张岁安向来是做一步,想三步,新制本就是为了破举荐唯亲的旧弊,可若选出来的人出不了头,不仅前功尽弃,更是寒了上下才子的心。
这些人经新制选出,一个个便也是新制的活招牌,考选要想长长久久与举荐并行下去,还需得保他们能凭才立身。
这人事事想得周全,怎么偏不顾惜自己,付辕想着,又见他肩上那白毛氅滑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去替他重新拢好。
一回生二回熟,张岁安倒也没有头一次那般介意,只等他拢完,自己也紧了紧:“这些人来日去京城面圣时,必是要经过陛下考问的,说起来也是殿下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