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盏巨大的聚光灯打在中央,照亮了那一排排被丝绒布罩着的礼服。以及坐在那个巨大的裁剪台后,正低头看着一张设计图的男人。
周彻。
他并没有像之前在大理时那样剑拔弩张。今天的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设计师款白大褂,手腕上依旧是那块昂贵的表,指间夹着一根裁缝用的软尺。
这样的他,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资本家,倒像是个温润如玉的艺术家。
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勾勒了一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瘦了。”
商颂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光圈边缘,手袋还未放下。
这句开场白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激起她的应激反应。她甚至分不清此刻的自己到底是在按计划行事——利用这种颓败的消瘦来博取同情或引起愧疚;还是经历了那场废墟直播后,她心里那股气已经真的立了起来,让她不屑于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苦难。
“瘦骨嶙峋,才撑得起那些所谓的‘高级感’,这不是时尚圈的铁律吗?”她语气平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也没有趁机控诉在大理的遭遇。她就像个按时打卡的冷漠模特,放下包,径直向他走去,“衣服在哪?试装吧,我很忙。”
这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比歇斯底里的吵闹更让人不适。
周彻终于放下了笔,缓缓抬起头。
隔着镜片,那双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操作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商颂下意识地肌肉绷紧,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未退。
退,是示弱;不退,是对峙。她把自己钉死在原地,任由他的影子覆盖下来。
“急什么。”
周彻并未像情人般去牵她的手,而是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用指节卡量了一下她的腕骨。
“只剩一把骨头了。”他眉头微皱,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烦躁,“你在大理除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不会稍微照顾一下自己?”
“如果不把自己逼到绝境,怎么演得好那个‘被抛弃的疯女人’呢?周大少,这不是你给我的人设吗?”
商颂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荒芜的平静。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自己的骨头,仿佛这具身体只是她的一件工具,“现在的商颂,破碎、敏感、神经质。如果有其他更听话、更圆润的模特,我也相信以你的财力随时能换人。毕竟,没人喜欢抱着一把硌手的骨头。”
这话听着像是赌气的“以退为进”,可配合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又让人觉得她是真的不在乎了。她是真的做好了随时被再次抛弃的准备。
“可我就要这把骨头。”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暧昧,甚至带着点病态的执着。周彻松开手,转身走到那一排衣架前,伸手拽下了其中一个衣架上的黑丝绒罩布。
“哗啦”一声。
那件礼服暴露在空气中。
商颂呼吸一滞。
太美了。那是一件用极致的黑色天鹅绒和深红色的重磅真丝拼接而成的礼服。上半身是结构感极强的胸衣设计,模仿了中世纪的刑具风格,带着金属的支撑条和类似荆棘般的刺绣纹路;下半身的裙摆极其巨大,像是大马士革玫瑰层层叠叠的绽放,又像是流淌了一地的血。
而在裙子的腰部,有一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镂空设计,周围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周彻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凉的布料,“这件衣服叫‘Broken Poet’(破碎的诗人),你是它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试穿者。”
商颂看着那件衣服,眼神却逐渐变得复杂。
这风格……这配色……甚至是那个玫瑰与荆棘的主题,太熟悉了。
这是岑星最喜欢的元素。
岑星当年学古典钢琴,最爱的便是这种充满了古典悲剧美学的设计。周彻那时候为了讨好岑星,没少陪她去看这种风格的画展和歌剧。而且那胸衣的尺寸……看起来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完全符合岑星那种被娇养长大的易碎感。
商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原来如此。
所谓“为你量身定做”,不过是周彻想在她身上,看到岑星那个未能完成的梦想。毕竟岑星是端庄的大家闺秀,不可能来走这种带有情|色与血腥意味的秀。而她商颂,作为一个以艳丽和野心著称的女星,正好可以作为这件艺术品的肉|体容器,替他那白月光圆梦。
他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不惜把这个牌子命名为“第十位缪斯”。那是萨福,是求而不得。周彻对岑星求而不得,所以要在这件衣服上找补回来。
“真是一件完美的‘情书’。”商颂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周彻,你为了岑星,还真是煞费苦心。这么好的衣服,穿在我这个‘替代品’身上,不怕脏了你的设计?”
周彻正在整理裙摆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伪装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恼怒,“你说这是为了谁?”
“还需要我说破吗?”商颂走过去,指尖有些发抖地触碰着那荆棘般的刺绣,“这种风格,这种尺寸……哪一点是为了我商颂设计的?我是俗人,我喜欢金,喜欢亮片,喜欢一切把‘老娘有钱’写在脸上的东西。这种苦大深仇的艺术品,明显是你那是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的菜。”
“我只不过是你找来的模特,一个人形衣架,用来展示你对她的深情,对吗?”
周彻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那双常年握笔和握枪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有些颤抖。
他想告诉她,这件衣服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按照她商颂的身材数据画的。那道腰部的镂空,是为了露出她左腰侧那一枚小小的红痣;那荆棘的纹路,是因为他见过她在大雨里即使浑身是刺也要挺直脊背的样子;那个裙摆的血色,是他无数次梦里想要把她撕碎揉进骨血里的颜色。
这件衣服是按照她的灵魂缝制的。什么岑星,什么白月光,在这种浓烈到极致的设计面前,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认输。说了,就是承认这三年里,早已动心的那个输家是他周彻。
他的自尊,他的控制欲,甚至是他之前那些把她踩进泥里的暴行,都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刻低头承认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