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月水母。
无数只半透明的像是幽灵降落伞一样的水母在灯光下缓慢舒张,没有大脑,没有血液,当然,也没有心脏。
代献秋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伯雪寻此刻的状态是一种极其紧绷后的松弛,那是猎人终于将枪口对准猎物心脏时的那种虚脱感。他的风衣上带着一路追击的风霜,眼底的红血丝在蓝光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紫。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响起,带着重低音的回响。
易为春没有回头。她的脸贴在微凉的亚克力玻璃上,随着水母的浮动,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迷离的碎片。
“代sir,你看它们。”阿春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去触碰一只正在游动的水母,“它们真干净。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因为谁而心跳加速。全身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死的时候就直接化在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就像周游那样?”
代献秋走上前,那具有压迫感的黑色身影覆盖住了她那一小片蓝。
“周游死了还留下了麻烦。”阿春转过身,背靠着那巨大的玻璃幕墙。身后的蓝色水波荡漾,她是这深海唯一的发光体,“我比他干净。我要是死了,只会变成泡沫。”
“你不会变成泡沫。”
代献秋逼近,双手撑在易为春身体两侧的玻璃上,将她圈禁在这个深海的牢笼里。
“我会把你捞起来,哪怕是网破了,或者是手断了。阿春,别跟我谈童话,现在外面全是通缉你的警笛,你游不出去了。”
阿春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无辜,只剩下一汪令人沉溺的媚。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抓她或者说是为了见她而满身疲惫的男人。
她笑了。
“哥哥,这里隔音很好。”
她答非所问,手指漫不经心地爬上他的风衣领口,“外面听不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阿春忽然踮起脚尖。
她没有去吻代献秋。
她转过身,将那个本来应该是面对面的对峙,变成了一个背对的拥抱。然后,她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动作。
她把脸颊贴在玻璃上,然后微微侧头,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代献秋的影子,红唇轻启,在这层厚厚的、冰冷的、隔绝了生与死的透明屏障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是给水母的吻,也是给代献秋的吻。
那个吻落下的瞬间,不仅是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团雾蒙蒙的水汽,更是像是某种古老的海妖咒语,瞬间击碎了代献秋所有的理智。
她在吻那个囚笼,也在吻正在囚禁她的猎人。
“我在想,”阿春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潮湿的热气,喷洒在玻璃上,“如果这就是那个波塞冬号,我们现在就在水底。你还要给我拷上手铐吗?”
她转过身,这一次,是面对面。
她眼角的那粒泪痣在蓝光下艳得惊心动魄。
“还是说,代sir更想……在这里处决我?”
商颂一边说着,一边向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墙上,曲线毕露。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代献秋的唇上。
然后,顺着他的唇缝,慢慢滑入,那是模拟一种极其情|色却又危险的“封口”。
“心太吵了,是不是?”
她在他含着她手指的瞬间,轻声呢喃:“但我把心挖给水母吃了。现在我这里……”
她抓着代献秋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深海蓝丝绒包裹的胸口。
那里跳动得剧烈而疯狂。
“现在这里跳的,全是对你的瘾。”
“代献秋,你抓我回去是为了审判,还是为了独占?”
这一刻,伯雪寻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那是海啸来临前的黑云压城。
他没有回答。
他猛地低下头,隔着那个甚至没有撤回的手指,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不是在吻一个罪犯。
这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吻住了他唯一的一口氧气。
身后的水母群在蓝光中无声地绽放、收缩,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烟火,为了这场深海里的堕落与共沉沦而加冕。
“Cut!”
段南桥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她盯着监视器里那绝美的构图——
巨大的蓝色水幕前,那一黑一蓝纠缠的身影,如同两尾濒死的鱼,正在用一种窒息的方式,交换彼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