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那只原本应该用来挖掘罪证的手,转而插入了商颂的发间。他低下头,用一种要把那些恐怖的真相全部堵回去的狠戾,重重地吻住了她那张正在吐露着残忍事实的嘴。
如果真的是你杀的。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共犯。
这个吻充满了血腥气与泥土味。商颂在笑,在吻的间隙里发出一声声低不可闻的得逞轻笑。而伯雪寻在绝望地掠夺,他在用嘴唇封印一只恶鬼,试图将这个春天永远埋葬在秋天的萧瑟里。
监视器后的周彻,此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听懂了。
周游,那个不可一世却被剖心的男人,商颂演的是剧本,但那个眼神,那个嫌弃心脏太吵、太过自以为是的眼神,分明是越过镜头,直直地刺向他的。
那是她在戏里,完成的一场对他的精神谋杀。
“好。”
段南桥叹息地说出了那个字,“过。”
没有人欢呼。
这一场戏太重了,压得人心口发慌。
商颂靠在树干上,那种疯狂的戾气渐渐消退,变回了原本的疲惫。伯雪寻退后半步,背对着她,大口喘息着平复情绪。他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那是刚刚握过她那只“杀人手”留下的痕迹。
风吹过,一片樱花瓣落在商颂锁骨的凹陷处,像是一滴粉色的血。
她赢了。
不管是戏里的代献秋,还是戏外的伯雪寻,亦或是那个原本想要掌控全场的周彻。
在这个樱花树下的黄昏里,都成了她这场疯狂独角戏的陪葬品。
“拍完了吗?”周彻将商颂的戾气照本全收,只道,“订了餐,陪我吃饭。”
不是询问,是通知。
商颂感觉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一眼伯雪寻,却被周彻搭在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扣紧。
“……好。”她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黑色的幻影静静地停在片场外的私人车位上。
车厢内极其安静,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欲来。
车后座的小桌板已经展开,摆放着精致的日料,那是专门从市区空运过来的,甚至连用来盛刺身的冰都没化。
周彻并没有动筷子。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在怕什么?怕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给你面子?还是怕……”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怕我伤了那个玩意儿?”
商颂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块寿司掉落在桌面上。
她慌乱地想要捡起来,却被周彻按住了手腕。
“不用捡了,脏了就扔了。”周彻漫不经心地说着,意味深长,“就像有些沾了泥点的东西,看着碍眼,不如扔得远远的。”
商颂的心脏猛缩成一团。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和他只是……”
“嘘。”周彻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拙劣的谎言。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一旁的置物格里抽出几张纸,一边擦拭镜片,一边语气平淡地讲故事。
“你觉得他很好,是吗?干净,热烈,像这娱乐圈里没被污染的最后一片雪?”周彻吹了吹镜片上的浮尘,“商颂,你也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里的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伯雪寻,二十岁那年,为了拿到最顶级的资源,签了一份被业内称为‘死契’的对赌协议。”
商颂猛地抬头,瞳孔地震。
对赌协议?
“三个亿,三年。”周彻报出数字,“为了凑那个天文数字,为了保住他在粉丝面前那副‘逆风翻盘,不畏强权’的落难公子人设,你知道他都在经历什么吗?”
周彻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商颂面前。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偷拍图。
地点似乎是在某个高档却乌烟瘴气的私人会所。伯雪寻穿着并没有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衣领大敞,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角落。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东倒西歪的空洋酒瓶——那是纯度极高的烈酒。
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污浊痕迹,那是胃里剧烈痉挛后吐出的胆汁。
“那是去年冬天。为了拿下一个顶级奢牌的代言,完成当季度的KPI,他一个人喝翻了一桌的资方。最后被经纪人拖走送去急救洗胃,差一点,酒精中毒就让他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商颂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眼神涣散如同烂泥般狼狈的男人,和那个在雨里给她递玫瑰、在耳机里给她唱Demo、那个总是清高骄傲的伯雪寻,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一种尖锐的刺痛瞬间扎穿了她的心脏。
比幻灭更先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他那副慵懒下的倦怠不是因为性格,是因为累。原来他所谓的“清贵”,是在烂泥潭里打滚后,拼命洗刷干净穿给世人看的最后一件戏服。
他是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己都摇摇欲坠的人,却在暴雨里妄图为她撑伞,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沉没。
“商颂。”
周彻很满意她现在的表情。震惊、崩塌、恐惧。
这是熬鹰的过程。
要把她的希望一点点碾碎,让她明白所谓的“爱情”在资本和生存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的一层糖衣。
他倾身向前,捏住商颂的下巴,强迫她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看着自己。
“你以为他在救你?他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周彻的声音如恶魔的呢喃,“跟我对着干,哪怕只是那个热搜我不高兴了,稍微动动手指,压垮他的就不只是那最后几千万的业绩,而是全行业的封杀。那份对赌协议失败的违约金,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商颂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烫得惊人。
“想让他死吗?”周彻拇指抹去她的泪珠,语气温存,“不想的话,就乖一点。”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周彻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歇斯底里的举动,他只需要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面前:伯雪寻是易碎品,而他是那个拿着锤子的人。
保护伯雪寻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自己回到笼子里去。
商颂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悸动、反叛、挣扎,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
她仿佛看到了伯雪寻在那个满是烟酒味的包厢里,仰头灌下最后一杯烈酒时的绝望;也看到了他在雨里亲吻她时,那种献祭般的孤勇。
那是他拼了命想留住的属于人的温度。
而她不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久。
车厢里死寂的空气重新流动。
商颂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顺从。
她主动将脸颊贴进周彻的掌心,像一只终于被驯服后认清了主人是谁的猫,乖巧得令人心碎。
“我错了,周大少。”
周彻笑了。
他感受到掌心里那温热的触感,知道这只鹰终于被熬透了,折断了翅膀,今后只会温顺地停在他的臂弯里。
“这才乖。”他俯身,给了她一个充满了奖赏意味的吻。
商颂闭着眼承受着这个吻。
心里想的却是那天耳机里伯雪寻那段粗糙的Demo。
那个因为对赌协议而被逼到绝境的男人,那个在烂泥里挣扎却还要伸手拉她的男人。
得知了他所有狼狈不堪的底色后,她发现自己……
更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