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处理完一堆会议纪要,窗外天色已暗,林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电脑。手机响了,是政企客户部一位相熟同事打来的。
“小林,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同事语气急促,“之前那个智慧园区项目的验收报告,不是你主笔的吗?合作方‘创达科技’那边,邬总亲自把报告打回来了,批注写满了,说数据口径不对,成效提炼不足,根本没法向他们的投资方交代……语气挺重的。报告是经我们李经理和黄主任看过的,但现在是你的名字挂着主笔。李经理刚才在办公室发火了,说综合部出的东西耽误前线进度……黄主任让你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
电话挂断,林兰脑子嗡的一声。那份报告她连熬了几个通夜,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成稿后分明按流程给了直管领导黄思仁和项目对接的政企部李经理过目,他们都说“没问题,发吧”。现在甲方震怒,责任却精准地落回她这个执笔人头上。委屈、愤怒、还有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自从来到这个岗位,她像一颗被放在传送带上的螺丝,严丝合缝地运转,却从未被真正看见价值,只会在出错时被第一个指认。
她没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这几年,类似的憋屈不少,但因为工作找得不尽如人意,自觉在同学家人面前矮了一头,她从来报喜不报忧。父亲的埋怨言犹在耳,白天黄思仁关于“个人问题”的刺探更添烦闷。此刻,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孤独和压力达到了顶点。
叮咚,微信提示音。是邬志文。
“小林,休息了吗?关于那份报告,有些想法想和你交流一下,方便电话吗?”
看到这个名字,林兰的情绪像找到了一个缺口。她没回微信,但几秒钟后,手机响了,正是邬志文。
“邬总……”她接起,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
“你怎么了?”邬志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报告的事给你压力了?我那些批注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你们李经理是不是误会了?”
“没……不是……”林兰的眼泪流得更凶,语无伦次,“是我没做好……对不起,耽误你们进度了……”
“千万别这么说。”邬志文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那份报告基础工作很扎实,问题出在最后的提炼方向和部分数据呈现上,这恰恰是经验问题,不是态度问题。你们前端和后端信息有时对不上,让你一个写材料的居中为难,我很清楚。”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林兰,别挂电话。如果你不介意,我陪你说说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安静听着。别一个人扛着。哦,我可以叫你林兰吗,会不会冒昧?”
“不会……”林兰答。
这句“别一个人扛着”,像一根轻柔却有力的羽毛,撬开了林兰紧闭的心门。长这么大,除了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朦胧好感,似乎从未有人在她情绪溃堤时,只是安静地陪伴,而非追问、说教或逃避。电话那头的呼吸平稳而存在,让她失控的抽泣渐渐平息,化为断断续续的倾诉。她说了报告的委屈,说了职场的无力,甚至泛泛地提了提家里的期望压力。
邬志文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在她停顿时,简短回应:“我明白。”“那不是你的错。”“你对自己太苛责了。”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只有平等的理解和共情。他说:“一个总是绷紧的弹簧,失去弹性是早晚的事。你的反应恰恰说明你之前承受了太多,这很正常,也很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将近一小时。最后,林兰的情绪风暴过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邬志文并未趁机提出任何私人邀约,只是温和地说:“好好睡一觉,报告的事别担心,明天我们两边团队可以开个短会,理清需求。你专业能力很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更好的引导。”
这次通话后,林兰和邬志文的联系并未变得频繁或暧昧。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交流几句行业动态,邬志文有时会分享一些他认为对林兰写作或思考有帮助的文章、报告框架。他的存在,像一位稳重而保持距离的学长,提供的认可和理解,恰恰是林兰在压抑职场中最匮乏的东西。
不知不觉就到了立秋,但是南国的秋天一丝凉意都没有。林兰很爱在午饭后,一个人走在绿化道上。她仰头看着凤凰木撑开巨大的树冠,羽状枝叶在微风里轻摇,筛下细碎金光。高架桥上各色宝巾花热热闹闹挣脱栅栏的束缚,把枝条伸向天空,白色、黄色、绛紫色的苞片层层叠叠,每片都镶着亮边,如果运气好,你还能瞧见某朵贪睡的白云宝宝在宝巾的枝条上酣睡。最动人的是那架凌霄花——橙红色的喇叭花攀着白墙盛开,阳光穿过花间缝隙,在地上绘出镂空的图案。一只橘猫蜷在石阶上打盹,毛茸茸的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兰刚转过墙角,就和迎面走来邬志文就碰上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兰既惊又喜。
“给你发信息了,估计你没看到,我就到处走走,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邬志文说完,笑了笑,阳光照得他面部轮廓很柔和。
“啊,真的,抱歉,刚才没看手机。”林兰摸出手机,看见了邬志文给她发的信息,说要带她去一处很不错的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