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蜷在病床边的硬塑料椅上浅眠。长期紧绷的神经和累积的恐惧,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
“趴(软)脚螃蟹——趴脚螃蟹——”
林兰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正帮着奶奶背玉米。
“哟,趴脚螃蟹,又背不动啦?” 林锁金从后面赶上来,故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行,瞅着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腿,咧开嘴笑,“你看你,走路跟螃蟹横爬一样,摇过来,摆过去,就是走不快!背篓里的苞谷,是不是又被你婆‘偷’回去喂鸡啦?”
奶奶知道林兰力气小,每次集体劳动时,都悄悄地给林兰背篓里少装两个玉米,不叫林兰爷爷知道。
听了林锁金的话,旁边的男孩们哄笑起来。林兰恨不得把头埋进背篓里。她咬紧嘴唇,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试图把每一步都踩稳。
可是这路啊,越是想走对,就越是走不对!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身上微微一沉,有人给她盖了点什么。
“别碰我!”
一声短促惊叫,她猛地弹坐起来,手臂条件反射地挥出,眼神里充满了未经思考的惊惧和攻击性,像只受惊后本能自卫的困兽。
是夜班护工王姐,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一床薄被。“林小姐,是我,看你在椅子上冷,给你搭一下……”
林兰看清来人,挥出的手僵在半空,剧烈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她。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她为自己的失态和暴露无遗的脆弱感到无地自容。王姐叹了口气,放下被子,默默走开了。
林兰没去碰那被子,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连一点善意的触碰都让她如临大敌。她的世界早已没有了安全的边界。
不久后,因为持续的黑便和呕血风险,医生决定为邬志文做一次急诊胃镜。
林兰开始只是在走廊上等待,后来被医生叫进了操作室,操作室的显示屏上,实时呈现出他胃内部的图像。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他的胃部已经因为静脉曲张,做过一次手术了,所以,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胃黏膜颜色晦暗,布满了扭曲、像蚯蚓一样盘踞的蓝色静脉血管,有些地方结扎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而另一些血管则怒张着,仿佛随时会破裂。更让林兰浑身冰凉、胃部剧烈痉挛的是,在胃底和残留的胃液中,清晰地漂浮着一些尚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几点黄色的、可能是蛋花的物体,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糜状物,浸泡在混浊的胃液里,随着镜头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那是他昨天,或者前天吃下去的东西。是她喂给他,或者他勉强自己咽下去的东西。此刻,它们以如此赤裸、如此丑陋、如此生理性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混合着他身体内部病变的、可怖的真相。
“呕——”林兰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转身冲出了观察区,在走廊的垃圾桶边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但那幅画面——曲张的血管、浑浊的胃液、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已经像用烧红的铁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进了她的脑海里。
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正常进食。任何食物进入口腔,都会立刻唤起那个胃镜屏幕上的画面,混合着清理血便时手上的触感和气味。她迅速消瘦下去,比病床上的邬志文更像一个病人。
夜里,她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手腕上的咬痕已经结痂,变成一圈深紫色的印记。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腥和污秽气味。眼前晃动的,是血便、是胃镜影像、是邬志文咬人时陌生的眼神、是他摔酒杯时狰狞的脸、是房东客气的提醒、是前妻疯狂的拍门、是手术室的刮擦声、是马桶里那团模糊的血肉……
碎片般的噩梦不断闪回、交织、放大。
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生活。债务像黑云压顶。丈夫,如果还能称之为丈夫,正在以一种最丑陋的方式走向死亡,并将死亡的过程和气息,一点不剩地涂抹在了她的身上、手上、眼里、心里。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肮脏、充满腥臭和无望的病房,而她被永久地困在了里面,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血污,眼里刻着永远忘不掉的影像,不知出口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去寻找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