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长的身体像一截正在向上生长的竹枝，昭示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谁也没有看见，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的谢拂风手心里悄悄抓着一把小刀，这把小刀本是他带在身上用作雕刻，可眼下不带丝毫犹豫地往自己手臂划去。

顿时，鲜血淋漓。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传来，谢拂风感到自己身旁抚过一阵涟漪，随后他就被一双宽厚的手扶了起来。

“谢伴读刚从水中救起，你的心意本宫知晓了，但不必行如此大礼。”

谢拂风看向许元廷，又重重咳了一下，身体也带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吹来他就会倒下。

他面色苍白，神情凄怆，哀道：“臣多谢殿下关心，若非殿下在场，臣此番恐怕就要命丧黄泉。”

说完，他又不管不顾地要拜下去，但是被许元廷及时拉住了。

许元廷眼里起了几波微澜，关心道：“谢伴读有什么苦衷尽管道来，切莫不爱惜自己身体。”

谢拂风掩于暗处的瞳孔闪烁了几下，扭头看向谢时在的地方，举起自己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正往下滴答渗着血水：“臣先是被自己的三弟无端射箭羞辱，后三弟又恶言辱骂臣的母亲。骂臣是，是，有娘生没……”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不愿再补充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指的是什么。

谢拂风颤颤巍巍的手指向谢时：“母亲于臣何其重，臣不愿见母受辱，便打了三弟一掌。可三弟却恼羞成怒，将臣推入湖中！”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他甚至声泪俱下：“臣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恳请殿下替臣做主！”

谢时像是脱缰的野马般想要冲出人群，但是被太子身边的亲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他大声道：“我没有，我只是射了你的衣袖，你的伤分明就不是我弄的！”

看得谢时作这番反应，谢拂风心底一阵冷笑，面上虚弱道：“臣之言句句属实，恳请殿下替我做主。”

许元廷听完这话，眼里起了森森凉意。他眼光掠过谢家众人所在方向，在谢时那里顿了一下，最后停留在谢老夫人身上。

“本朝素来最重孝道，谢老夫人，您觉得呢？”许元廷不冷不热说。

“殿下，老身以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时儿自幼恪守礼仪，怎可能会这样对自己兄长。”谢老夫人捂着胸口，痛心道。

谢拂风指天为誓：“祖母，孙儿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书童莫砚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言道当时不止他们几人在场，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挨个叫来对峙。

他恭敬跪下，双手呈上谢时刚刚放出的箭矢：“殿下，这是三公子射我家公子的证据，请殿下明鉴。”

许元廷拿起那箭矢，又叫人将谢时的身上的箭矢拿来，两相对比之下，一模一样。

他眉头微挑，又看向谢老夫人：“谢老夫人，这下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了，还有何可辩解的。”

谢老夫人见许元廷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模样，到底是不敢跟太子硬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时儿，祖母这些年是怎么教你的，你竟真的做出这番大逆不道之事！”谢老夫人脸上憋得通红，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时。

“来人呐，将三公子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罚禁足祠堂两月，面壁思过！至于大公子，以长殴幼，有失礼仪，罚禁足五日。”

谢老夫人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顷刻间给这件事下了定论。至于谢时的处罚，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老夫人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谢拂风处于人群中心，自然是感受到无数道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向他而来，但这许多的目光里，没有一人愿意替他仗义执言。

他又暗自挺直了身子，与其寄希望于别人微乎其微的善心，不如壮大己身。

总有一天，他会有跟这些人正面掰腕的力量。

而许元廷看向四周无动于衷的人群，无声叹了口气。

或许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向谢拂风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言下之意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可谢拂风却只是把头低下，没有再出来说些什么，但手心里的刻刀却攥得更紧了些。

谢老夫人看在场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缓缓转身，看向众人，有些心累地说：“今日本是老身寿宴，奈何老身教孙无方，有愧宗族，断无颜面再行受贺，诸位且散了吧。”

许元廷眼看今日将军府的闹剧就要结束，临走前，他看了眼依旧低头不语的谢拂风，手上的血还在向外渗出。

他思索片刻，拿出了一方帕子，仔细替谢拂风扎在手上，这才堪堪止住血迹，随即又吩咐随从拿了些银子放进谢拂风的手心。

“本宫知你素来清贫，这些银子你拿着，买些东西好好补补身子。”

“臣多谢殿下关心。”

许元廷摇了摇头，刻意压低的声音了带了点不可多得的轻佻：“不必客气，谢伴读今日这出戏倒让本宫出乎意料了，可也要多爱惜身子才是。你有这番胆量，本宫信你日后必定不凡。”

谢拂风却只是茫然道：“殿下，您说什么？臣怎么听不明白。”

许元廷的目光若有似乎地萦绕在他紧抓不放的手上，就在谢拂风以为他要让自己伸出手掌时，许元廷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九日后就是释奠礼了，本宫希望你到时能顺利出席。”

谢拂风眼神微凝，眼底掩盖住一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