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天井里那口老缸中的水,在经历过一场风暴后,慢慢沉淀下来,重归一种深沉的平静。
贺苏窈继承了听墨居的房契,她不敢相信,最后姜衍将房子赠送给了她,这宅子太沉,装满了别人的一生。
村子不再像过去那般死寂,游客一波波被筛选,留下了真心喜欢制墨的人,他们与屋子里的旧书一起,慢慢领悟。
贺苏窈会偶尔坐在姜衍常坐的那张圈椅里,对着天井发一会儿呆,看光柱移动,听风吹过屋檐的轻响。然后跟着墨韵一起研一点墨,写几个字,临摹姜衍留下的画。
姜衍曾说过,他喜欢看清水如何慢慢变得浓黑,喜欢那沉静醇厚的气味弥漫开来,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那是他“悼念”朋友的方式。
人已不在,但灵长存。姜衍和墨韵之间的情谊是一种跨越了生命形态的淡淡牵绊,如同日子,就这样在尘世与静谧之间,缓缓流淌下去。
胡琳月捏着毛笔,正在练习笔画,却怎么也写不好,几分钟后,炸毛的她坐在地上嘟囔:“怎么就写不好呢?”
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西瓜,祝然拿了一块塞到她的嘴里。
“不要着急,贺苏窈是从小练的,你半路出家赶不上她是很正常的。”
看着地上画着的卡通狐狸,祝然捡起来放到了书桌上,铺平。
“你看你这画,已经颇有几分狐妖的神韵了,假以时日必能大成。”
沙发上的全许言咬了半口瓜,受不了祝然养孩子的溺爱,拿起地上的另一张画:“你管这个叫‘有几分神韵’?祝然,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
这粗糙的简笔画,还不如幼儿园大班的孩子,难怪从胡琳月说想练书法开始到现在一个月了都没有长进,合着都是祝然惯的。
“我觉得很好。”祝然把全许言摁回到沙发上,“不要太过苛责,会限制想象力。”
“你……我……”全许言下意识想找贺苏窈吐槽,但她去了听墨居还没有回来,况且她大概率会赞同祝然的做法,这俩兄妹没一个适合教育孩子。
随他们去吧。
门铃响起,全许言纳闷:“你家还有客人?”
家里蹲祝然摇摇头。
拧开把手,全许言看见了一个打扮朴素,眼角满是皱纹的中年妇女,她局促地站着,却又把头微微前倾:“请问,胡琳月是不是在里面?”
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贺苏窈就往祝然家里赶。
胡琳月的妈妈怎么就突然进城了?
从进入祝然家里的时候,贺苏窈就被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餐桌上坐着四个人,各有各的苦衷。
“您就是梁阿姨吧,常听月月说起你,您是来过来看望她的吗?”
胡琳月新租的屋子就在祝然家对面,得了身份之后,她也有和“妈妈”保持联系。梁笛住在外省的乡下,应该是来探望她的。
“你们不要再骗我了。”梁阿姨猛地起身,令凳子翻倒在地,“你们到底是谁?把我的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梁阿姨情绪激动,完全听不进任何解释。
“我就是月月啊,妈妈。”
“闭嘴!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式模仿我的女儿,再不告诉我女儿的下落,我就报警!”
“阿姨,阿姨,您先别激动,我们是月月的朋友……”贺苏窈上前扶着她,却被一把甩开。
“小心。”全许言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解释,“不用演了,她已经看出来了。”
是啊,一个母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胡琳月迫不得已给琦桦发去消息,希望请他帮忙,删除梁笛的记忆,将其送回乡下。
已经赶到场的琦桦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众人的身后,使用法术将梁笛暂时陷入沉睡。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把记忆删除。”
众人挤在小小的客厅,商讨着计划,除了贺苏窈,皆赞同删除记忆。
“能不能让她自己决定?”
她知道他们应该守住秘密,但一个可怜的母亲,不远千里过来探望女儿,最后却陷入谎言。
“贺小姐,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暴露妖灵的事情,你作为见妖者也不想暴露身份对吗?”琦桦表情严肃,言语之间商量的余地很小。
贺苏窈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梁笛,最后决定还是再争取一下。
“但是她已经发现胡琳月不是真的胡琳月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难道说我们要一直这么做,而且她有权利知道她女儿已经不在了。”
“那你要怎么和她说?告诉她尚旻是狐妖?占了她女儿的身份?”
“狐妖……”梁笛扶着头从沙发上坐起。
竟然提前醒来了?
琦桦正打算重新施法,却被全许言抓住了手腕。
“你……”
“贺苏窈,尚旻,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全许言没有松开琦桦的意思,“先看看情况,琦桦先生,大不了,连这段一起删掉。”
“梁阿姨,关于胡琳月……”
末了,梁迪失魂落魄,坐在沙发上没再说一句话。
这一屋子的人,除了她,无人了解真正的胡琳月,无人知道那个从高楼跳下的姑娘曾经度过了怎样的人生,甚至没有一句告别,便离开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