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男人半张脸摁在地上,全许言身上的戾气盖住了他的理智,周围的人不知发生何事,纷纷退开。
“不说是吗?那我就先从手开始。”
“啊——”
糟糕,如果继续伤害下去,就脱离了正当防卫。贺苏窈高喊着“救命”将警察吸引过来,然后抱住了全许言的胳膊。
“许言,够了够了,剩下的交给警察。”把人拽走,贺苏窈轻轻摇头,“他是人类,不是妖灵。”
这股味道是……
贺苏窈嗅了下鼻子,在全许言身上闻到了一股浓烟过后带下的焦糊味道,恍然大悟,拍拍他的衣袖,安抚他的情绪。
难怪他一定要让她把手链带在身上,原来是这样。
全许言郁闷,这群只敢在暗地里捣鬼的人,不论是人还是妖灵,全部利用,还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总有一天会把他们揪出来的。
从警局出来,贺苏窈觉得筋疲力尽,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本以为能将幕后之人顺藤摸瓜找出,结果反被倒打一耙,措手不及。
琦桦他们最后也没能留住神秘人,线索又断了,更糟糕的是,他们没能护住姜衍。
虽然贺苏窈在知晓与墨韵的接头人换了之后,就猜测到了对方可能会下死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但还是晚来了一步。
如今可以肯定,姜衍身体极速恶化是有外力作祟。
原本对方想用同一招榨取墨韵最后一部分灵力,再将其拉入伙,没曾想失败了。
“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全许言看出了贺苏窈的自责,站在她的旁边,想要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可一想到刚刚在她面前的失态,便犹豫了半分。
胡琳月揽过贺苏窈,把她抱在怀里。
姜衍躺在老宅的旧床上,已是风中残烛。
“他们就是恶心人,不,恶心妖,说是合作,但一不答应要求,就……”看着墨韵,胡琳月不忍把话说全。
他们下在姜衍身上的妖术,连琦桦都没看出来,直到现在爆发回天乏术。
窗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进,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无力。
然而,与身体的急速衰竭不同,姜衍的眼神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今的日子都是他偷来的。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最后落在贺苏窈身上,他的嘴角牵起微弱的弧度。
“贺小姐,别难过,”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宅子……变得有生气了,谢谢你们,她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墨韵还活着,制墨的技术传下去,她就能变得强大。
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高兴的呢?
墨韵牵着他的手,多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触碰。
马上就要结束了,可以死在这宅子里,他好像没有遗憾了,姜衍的目光开始涣散。
遗憾,还是有的,怎么可能没有呢?
“一眼,看……一眼……就好。”
至诚之心,可见妖灵。
贺苏窈没有丝毫犹豫,抽出了全许言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在自己的指尖迅速一划。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贺苏窈,你!”全许言明白了她的意思,站到了一边。
在墨韵惊愕的目光中,她将滴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姜衍冰凉的眉心上。
血珠触及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姜师傅,您睁眼看看。”
这一瞬间,姜衍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在他眼前,不再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旧卧房,而是置身于无垠的虚空之中,脚下是倒映着璀璨星河的墨色水面。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团温暖柔和的光,光芒中,模糊的墨迹慢慢变为一个温婉的女子,是他梦中之人。
比画中的她更生动,比梦中的她更慈悲。
姜衍痴痴地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像个终于跋涉到圣地脚下的虔诚信徒,用尽最后的气力,喃喃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一生坚守,所有的孤独与执着,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墨韵缓缓伸出手,拂过姜衍苍老的脸颊,她的眼神里,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与不舍。
“又见面了,小衍。”她微微低头,光晕随之轻柔波动,“不对,是很高兴见到你,我的朋友,很抱歉现在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墨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春日化开的溪水。
“墨韵,朋友……”
对哦,墨韵是他想象当中的朋友,真实又虚幻。
“对啊,我是诞生在你家的灵,并非神明,我们从来都是朋友。”
光芒中的墨韵,笑容加深,忍住泪水。
“朋友”二字,如同最终的和解与加冕,轻轻落下。
姜衍浑身一震,眼中涌出热泪,他的朋友还在,一直都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没有做错决定,守护住了他唯一的朋友。
一瞬间,姜衍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梅花开时,暖阳打进天井,他站在窗户旁边偷偷看着母亲制墨的时候,他用最纯粹的心绘制了墨韵的模样,把她当作朋友,与她讲述着所见所闻。
最后的最后,姜衍拉着墨韵的手,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纯粹释然的笑容,得到了满足与安宁,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再见了,我的朋友。”
“很高兴见到你,墨韵。”
眉心的血迹淡去。
卧房里,墨香浓郁到了极致,随即渐渐归于平淡。
姜衍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带着那抹了无遗憾的微笑。
死亡伸出手,却在最后为他引见了一位故人,他们一见如故,弥补了已错过了百万次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