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苏窈没有说谎,墨韵已经很微弱了,活了五百年的灵却走不出这间宅子,等到姜衍去世,想必她也不久于人世。
姜衍的视角,更像是一个自我美化的梦。
体弱多病的他在童年时代没有朋友,所以便会自己给自己找朋友——画画。
他的梦里会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会在他发烧做噩梦的时候用凉凉的手抚在他的额头。会在他膝盖受伤,忍着痛的时候,站在他的身旁,鼓励他站起来。
于是,从握笔起,他就一心苦练人像,绘出了梦中的女子。
梅树下的她,出现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像宣纸上偶然晕开的淡墨,轮廓柔和得几乎要融进夜色中。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古装襦裙,衣袂在无风的梦境里自然飘拂,长发如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晃。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不笑时也似含情。
“亦真亦幻。”
梦醒时分,墨灵便会留下一缕冷香,多一丝怅惘。
妖灵不能干涉人类,所以姜衍完全是因为自身的信仰,与墨韵产生了联系。
“我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她了。”
姜衍不知是哪里做错了,同样的夜晚,她却再也没有入梦来相见。
但凡是换个人听姜衍的故事,怕是会嘲笑这位老师傅做起春梦,而贺苏窈却只听出了悲伤。姜衍无法亲眼看见墨韵,不知缘由,更不知此时的墨韵就背靠着她,黯然神伤。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许是我长大了,小时候的朋友便不来见我了。”轻轻抚着墨韵的画,姜衍的背影是如此寂寥。
墨韵搭在他的胳膊上,滴落的泪水在空中化散,留下一丝墨气。
“她在的,姜师傅,您的画,她很喜欢,所以就算是为了她您也要保重身体,让墨传下去。”
姜衍的身体已经是透支状态了,虽然他有意隐瞒,但全许言那双眼睛视力堪比千里眼,只一眼就瞧见了抽屉缝里的药。
是治疗肺部疾病的。
“是吗?那她高兴吗?”姜衍似乎把希望都投射在了贺苏窈的身上,像是在向她寻求一个答案。
“她……”贺苏窈看了一眼墨韵,“她在担心你。”
墨韵点着头,感谢贺苏窈替她发言。
不能暴露自己,贺苏窈尽量说得含糊其辞。
“等你身体好起来,宅子热闹起来,你们终有一天会相见的。”
这一次的策划,贺苏窈和全许言一开始专注于如何让墨被看见,但现在他们更想守护技艺背后那个无形脆弱的“灵”。
“姜师傅,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是敬畏的,不是亵渎的,就是对墨灵最好的供养。”如此,他们总有相遇的一天。
姜衍久久不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调试一盏柔和的射灯,光线打在那套制墨工具上,仿佛为它们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他仿佛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沉静的墨香,似乎也随着这光,变得活跃温暖了起来。
贺苏窈说得对,既然墨灵还活着,就不能随着他归于天地,他应当振作起来,把墨传承下去,也许,他真的能最后见到墨灵一面。
“听墨居”开业体验日,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灿烂,将刚刚挂起的“墨魂工坊”牌匾照得熠熠生辉。
宅院外人头攒动,超乎贺苏窈的预料。
这一切,要从当红偶像鹿听澜凌晨发布的一个视频说起。
视频里,鹿听澜素颜出镜,背景正是“听墨居”古朴的书房。他没有过多谈论自己,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姜衍。
“姜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辈,”鹿听澜的语气充满敬意,“在浮躁的当下,能如此纯粹地守护一门古老的手艺,令人动容。这座老宅和程老师的手艺,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亲眼看看,亲手触摸。”
最后,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姜老师,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匠心’。”
一时之间,视频这引爆网络,原本小众的文化体验项目,变成了争相打卡的潮流。
院子里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着每一个角落。导览员穿着设计过的改良汉服,用麦克风讲解着徽墨的历史,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擅自发布视频?”全许言质问夏至工作室为何不按照合同的条款履行义务,非要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