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老宅的魂。
后院那间终日昏暗的制墨工坊,是他的禁地,也是他的乐园。他总爱搬个小凳,坐在门槛外,看母亲在里面忙碌。熏烤、捶打、定型、描金……一道道工序,最终脱胎换骨,成为一锭锭清香馥郁的墨锭。
大人们总是很忙碌,以及争吵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题,继承啊,资金啊,宅子啊,每当这时,姜衍便会乖乖地回到屋子里,静静地看着砚台上的墨。
墨韵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三岁蹒跚学步,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但有惊无险站住了。
他六岁开蒙,握不住沉重的紫毫笔,急得掉眼泪。
他十三岁病得最重的那年冬天,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觉得魂魄都要离体了。是他的母亲和祖母,守着他整晚整晚不敢合眼,墨韵就轻轻把手也附在了他的额头,祈祷他可以安眠。
墨韵守着这座宅子久到都忘记了时间,却从未想过她的下一个传承人,是个无法继承体力劳作,甚至可能无法延续香火的病弱孩子。
光阴如墨,润物无声。
老天为什么偏偏要把不幸染在这个孩子上。
寂静的午后,墨韵和姜衍一起站在天井旁,晒着太阳,看光影在青苔上缓慢移动,她想让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
“所以呢,这和姜衍不想改造宅子有什么关系?”全许言听完墨韵的故事,虽然心中有所动容,但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墨韵撒出墨汁:“你这人怎么没得感情,小衍对这宅子有感情,他母亲和祖母去世之后,他便守在这里了,那个什么村长,只想着捞钱,压根没有考虑过小衍的感情。”
“抱歉啊,我老板不太会说话,今晚谢谢你了。”
门外手电筒的灯亮起,是姜衍起夜了,贺苏窈拉着全许言赶紧从窗户里溜走。
宅子,姜衍,墨灵,仿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们互相藏着秘密。
回到住宿的地方,全许言和贺苏窈思索下一步计划。
“那个墨韵,绝对没有说真话,故事断断续续的。”全许言的直觉很敏锐,墨韵绝对有所隐瞒。
贺苏窈摊开宣纸,沾了点墨,凭借记忆里的样子画下了墨韵的样子。
“画得不错。”
“我也觉得。”贺苏窈放下毛笔,“她是没说实话,但我觉得她更像是不知道真相。”
在墨韵的描述里姜衍小时候体弱多病,差点活不到成年,仅凭是她许了个愿,姜衍就撑到了现在?这其中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拿B计划吧,磨一磨,总会有消息。”
“了解。”贺苏窈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公司有我,老板你放心。”
类似的保证全许言听了不少,条件反射视线往下看,盯在了贺苏窈的手腕处。
贺苏窈心领神会,立马举起手腕,展示手链:“戴着呢,戴着呢,我可不想听老板你说教了。”
徽州的梅雨天,湿气能拧出水来。
姜衍正对着女子画像发呆,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仿佛这样才能从这沉静中汲取力量。
屋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宅子空寂如古墓。
然而,这份寂静很快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姜师傅!姜师傅!我又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贺苏窈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直接闯进了这方静谧的天地。
她已经能厚脸皮地拉过一张老榆木凳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精心排版打印的策划书,轻轻放在姜衍面前的案几上。
姜衍眼皮都没抬,只是不易察觉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像一只试图缩回壳里的蜗牛,已经快半个月了,贺苏窈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带着她那本策划案,天天来烦他,这姑娘不上班的吗?
“找您就是我现在的班。”贺苏窈察言观色,已经能抢答了。
“贺小姐,”他声音干涩,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我说过了,祖业凋零,是时代使然,我这把病骨头,守不了多久,这宅子和手艺,就让它安静地去吧。”
“别啊姜师傅!您别着急下定论啊,还有救,还有救,您看啊,这个‘一日制墨师’深度体验工坊!”贺苏窈已经能做到无视他的拒绝,翻开策划书,“现在人生活节奏快,有其实内里依旧是向往慢生活,追求匠心的。我们让‘体验者’,亲自来您这老作坊,从挑烟炱、和胶、捶打开始,亲手做一锭属于自己的墨,最后刻上名字,带回家,这是一段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
姜衍瞥了一眼纸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模拟图,眉头皱得更紧。想象着陌生人在祖传的工坊里喧哗,他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胡闹。制墨是清静事,不是游乐场。”
贺苏窈深吸一口气,继续输出,拿出几个小巧精致的样品:“那这个呢?‘墨魂’系列文创,不走寻常路,是暗黑系国潮风。”
她拿起一个磨砂黑的玻璃瓶:“墨水香水,前调是松烟冷冽,中调是冰片清香,尾调是沉淀的墨香和淡淡药感,名字就由您来取。”
然后又拿起一枚吊坠,材质似玉非玉,黝黑温润,中间有一丝极细的金线蜿蜒,如同墨锭中的金箔:“墨玉感饰品,象征内敛的力量,姜师傅,它能吸引年轻人,让徽墨以全新的方式活下去。”
姜衍看着那些充满现代设计感的东西,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也能感觉到贺苏窈的热忱和创意,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人走茶凉,最后又会有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