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明显了啊。

陆时用的每一招、每一步，都跟她当年追顾清秋时用的“套路”一模一样。

现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她才看得这么清楚。原来当年的自己，在顾清秋眼里也是这样的——笨拙，明显，又固执得让人没办法。

“那……你是要跟我保持距离了吗？”陆时声音低了下去，“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找你了？”

江瑾之也觉得为难。彻底断了不至于，可这界线该划在哪儿？

“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还会在。”

“那这样吧，”陆时抓住一线希望，“我答应你，我会慢慢放下对你的喜欢。你别躲着我，行吗？”

江瑾之看着她恳切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也只能先这样了。

……

星锐集团，生物科技研发部。

整层开放式办公室早就空了，灯全灭了，只有总监办公室那一角还亮着。

秦木苒踩着七厘米高跟嗒嗒地推门进来，声音拖得又慢又黏：“还没走呢宝贝儿？这么拼啊，累着了姐姐可心疼。”

顾清秋正对着电脑敲字，听见这动静，闭了闭眼才压下那股烦躁。她早就习惯了秦木苒这做派，但每次听见那个称呼，还是浑身不自在。

“……秦总，能不这么叫么。”她语气尽量平稳，“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也解释过很多次了呀，”秦木苒晃到她身后，手随意搭在她椅背上，身子也倾过来，“就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我‘特别照顾’的人，那些歪心思才不敢往你身上动。我这是在护着你呢，懂不懂？”

说是护着，可那语气里的占有欲和戏弄，顾清秋听得明明白白。

“但这对我个人的声誉和职业形象……”

“形象？”秦木苒轻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她耳边，“你刚来的时候，为了抢业绩得罪多少人，背后骂你靠身子上位的还少么？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形象？”

那时候她没得选。除了拼命往上爬，没有别的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顾清秋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拉开了点距离。

秦木苒瞥了她一眼，也没在意，目光落到她电脑屏幕上：“数据分析总结这就弄完了？比原计划快了一个月嘛。”她挑眉，尾音上扬，“急着干嘛去呀？”

话到这儿，顾清秋顺势接了下去：“手上这项目再收个尾就行。之后……我想申请暂时调到公司和滨江一院的器械供应项目组去。”

秦木苒为了给计划铺路，星锐科技早就在医疗领域广泛布局，以成本价向给好几家医院提供器械耗材，滨江一院也在其中，有专门团队负责对接。

这个项目组需要频繁出入医院，与各科室——尤其是使用相关器械的临床部门打交道。

顾清秋想去这个组，意图太明显了。

秦木苒看着她，没立刻接话，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顾清秋也没躲，迎着她的视线，态度清楚。

“行么，秦总？”

“行啊，”秦木苒忽然笑了，伸手用指尖刮了下她脸颊，“想去就去呗，谁让我惯着你呢。”

顾清秋偏头避开，忍下了那点不适。只要她点头就行。

“谢谢秦总。”

“说正事儿。”秦木苒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温床技术已经在走审批了，咱们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后面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注精器初代的测试报告出来没？稳定性、安全性，尤其是配子活性维持时间——这是关键指标。”

“出来了。”顾清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边点开边解释，“模拟环境测试通过率95%以上。但最大的瓶颈还是时效——最佳活性窗口只有15到20分钟，超时后活性会断崖式下跌。”

“15分钟……是短了点。”秦木苒点点头，“不过路子能走通就行。抓紧迭代，把时间拉长。”

“明白。”

秦木苒话锋一转：“哎，你是不是见过江瑾之了？”

顾清秋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算是见过。”

秦木苒笑了，带着点玩味：“你不是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么？见了面怎么还不跟人说清楚？”

顾清秋心头一紧，猛地抬头：“你……去找她了？”

“是啊。”秦木苒答得干脆，“她身份、专业、履历都很有用，我需要她。所以现在，她也算半个知情人了。”

顾清秋瞬间站了起来，声音压着：“秦木苒，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就去找她？！”

“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秦木苒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

她比顾清秋高半头，此刻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垂眼看来，那股压迫感就沉甸甸地罩下来。

“我是你上司，是星锐的最高决策者。我做什么决定，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她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脆响。

“还是说，这几年我给你的脸太多了，让你忘了自己到底是靠着谁，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顾清秋浑身一僵，所有话都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秦木苒代表的那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是她当初最抗拒、最厌恶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她必须咽下去的日常。

她垂下眼。一遍遍在心里劝自己：忍下去。这是代价，是找回江瑾之必须踏过的路。

秦木苒看着她眼里强压下去的不甘和屈辱，反倒轻轻笑出了声。

其实以前的秦木苒并不喜欢强迫人。她更享受对方主动的臣服——那才意味着真正的忠诚，不易背叛。可顾清秋不一样。

大概是见过她从前有多清高吧。

大学那会儿，顾清秋一无所有，却干脆地拒绝了她带条件的招揽。后来她做了老师，自己又给了份更体面、更隐晦的补偿，近乎没有明码标价的条件，顾清秋依然没接。

她想要的太纯粹了。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纯粹？

秦木苒早就说过，顾清秋这样的性子，迟早要吃苦头。

所以如今，看着她被迫收敛锋芒，学会逆来顺受，看着她明明不甘却只能忍着——这种改造的过程，秦木苒格外享用。

“坐下吧。”秦木苒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安抚：“别这副样子。我对你，已经够纵容了。”

顾清秋没再说话，沉默地坐了回去。

“这才对嘛，”秦木苒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重新靠回桌沿，“你那些不得已的苦衷，我已经替你跟她解释过了。”

“……她怎么说？”

“嗯~”秦木苒拖长了音，像是回想。

那天江瑾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其实我早就不怪她伤害我了，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她这个人的问题，早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有所体现——不够坦诚，自我牺牲感太重。所以如今的结果……”

“是她活该。”

秦木苒收回思绪，看向顾清秋。

“原话我就不重复了，免得你听了难受。”她笑笑，话里却带着刺，“不过可以给你提个醒。”

“你好好想想，隐瞒、推开、替她做主……同样的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你不惜顶撞我也要护着她。可你问过她要不要吗？”

说完，她伸手在顾清秋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