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进房间。江瑾之几乎是天刚亮就醒了。
一夜乱梦。
梦里顾清秋和那位周老师肩并肩,手里捧着那本从不让她碰的旧笔记本,一页页翻着,笑声清晰得刺耳。
江瑾之就站在几步外,想过去,动不了;想喊她,发不出声音。那种无力感,浸透四肢百骸。
睁开眼,她第一时间看向身侧。
顾清秋睡颜沉静,呼吸绵长。她想碰碰她,才察觉到手心沉甸甸的——原来她们一整晚都是牵着手的。温热的触感真实而安稳。
江瑾之轻轻舒了口气。梦里的惊恐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心。
还好,只是梦。
还好,她还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想从被窝里挪出来,尽量不吵醒身边的人。
刚一动,顾清秋还是醒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有些迷糊地看向正要下床的江瑾之。
“瑾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要去哪儿?”
江瑾之已经坐在了床边,回过头看她。晨光里,顾清秋的脸有些朦胧,但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
“睡不着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去洗漱一下,然后……泡杯咖啡。”
顾清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疏离和烦躁,很平和。看来那句“消化一下,睡一觉就好”,并不是敷衍。
这让顾清秋心里松了些,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疼和歉意——怎么这么好哄啊?
她也坐起身,“我也起来吧。”
“你睡你的,”江瑾之站起来,对她笑了笑,“再躺会儿,没事。我下午才走呢。”
“不用,”顾清秋摇头,也掀开被子下床,“咖啡……给我也泡一杯吧。我想醒着,珍惜一下……你还在身边的时间。”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江瑾之心上最软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卫生间,挤在一起洗漱。
然后江瑾之先一步去了厨房。熟练地磨豆,烧水……
晨光透过小窗,照在大理石台上,空气里满是咖啡豆的焦香。
顾清秋很快也跟过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放在咖啡机旁。然后默契地着手准备早餐。
咖啡泡好,江瑾之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给吐司抹果酱。
一股强烈的依恋和不舍涌上来。
她站到顾清秋身后环住,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动作带着孩子气,也带着闷闷的情绪。
“阿顾……我不想回家。”
顾清秋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瑾之用脸蹭了蹭她,声音更低:“舍不得你……好不容易的假期。”
她的直白和依赖,让顾清秋心里又酸又软。
她何尝舍得?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不愉快之后,她更希望江瑾之能留下,用更多的时间去弥补和修复。
顾清秋放下面包片,转过身。江瑾之依旧靠在她肩上,没抬头。
顾清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像抚摸一只顺毛的小猫。想了想,轻声说:
“也不一定要待满七天……对不对?跟叔叔阿姨好好聚聚,然后找个借口,早些回来。”
她的话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好。”她应了一声,脸上多了点光彩,“我就待两天……最多三天,就说学校有事,早点回来。”
顾清秋看着她重新振作的样子,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好。我等你。”
这个简单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
她重新抱住顾清秋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好闻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
回到江家老宅的日子,过得松弛而体面。
江瑾之陪沈钰逛画廊,看最新的艺术展。去做美容,母女俩躺在舒适的美容床上,任由技师轻柔按摩。沈钰闭目养神,偶尔问起学校生活,江瑾之便挑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讲。
她还跟着江振庭参加老友聚会,坐在父亲身侧,听着长辈们谈论时事、生意、子女前程,适时地微笑、点头。被问到学业和未来规划时,回答得既有见地又不失谦逊。
酒会上,她跟在父亲身后,得体的社交辞令信手拈来,将“江家大小姐”扮演得天衣无缝。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盘算着找借口回枫林苑。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晚餐桌上,江振庭先说话了。
“瑾之,明天跟我去参加个寿宴。”
江瑾之一愣:“寿宴?必须去吗?”
“嗯,得去。陆老爷子,陆怀仁,七十大寿。”江振庭解释道,“你小时候见过,挺喜欢你的。都七十了,古稀之年。于情于理,你都该去一趟。”
陆老爷子。江瑾之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模糊但亲切的形象。
那时候陆家还很有分量,父亲带她去拜访过几次。他家宅子很大,有个漂亮的花园,里面种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花草。
她记得有一次等得无聊,看到地上有些丑陋的杂草,就蹲下去一根一根拔着玩,结果被一个穿着朴素、像园丁一样的老爷爷笑呵呵地制止了,说那是他精心培育的药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园丁”就是陆老爷子本人。老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夸她勤快,还教她认了几种草药。
还有一次,陆老爷子把她抱在腿上,摸着她的头问:“小瑾之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她那时大概八九岁,脆生生地回答:“想做医生!治病救人!”
老爷子听了很高兴:“好!有志气!那以后我生病了,就找小瑾之看好不好?”
“好啊,那我不收你医药费。”
“哈哈哈,好。”
后来她长大一些,学业繁重,加上陆家渐渐淡出了父亲的合作圈,见面次数就少了。只是偶尔从父母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听到一些‘陆家家业传承堪忧,风光不再’的传闻。
“我知道了,爸。”江瑾之应下,心里那点提前溜走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寿宴在明晚,她至少还得在家多待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