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秋道了谢,走到床边。奶奶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抱着个褪色的旧铁皮饼干盒——那是她的“宝贝”。听到脚步声,奶奶抬起头。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奶奶的眼神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的目光在顾清秋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很浅却很清晰的笑容。
“清秋来啦?”
顾清秋心中一喜,上前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奶奶,是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挺好……”奶奶点点头,目光却越过顾清秋看了看关紧的房门,又落回手中的饼干盒上。沉默了一会儿。
“清秋,”奶奶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带着顾清秋从未听过的凝重,“奶奶有时候糊涂,脑子不清楚,会胡说八道,会……回到过去,看到过去的人,看到过去的事儿……”
顾清秋心头一紧:“奶奶,没事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奶奶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有些话……不该说。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她将手里那个旧饼干盒放到顾清秋腿上:“这个……你拿走吧。收好。不要让任何人得到。记住了,任何人。”
顾清秋看着那个锈迹斑斑、边角都磨圆了的铁皮盒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奶奶,这里面是……”
“别问!里面的东西,你要是想看,奶奶也挡不住你。但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弄丢了,更别让有心人拿到。”
“好,好,我一定收好,您放心。”
奶奶这才慢慢松开手,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孙女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你爸爸,顾长风。”
顾清秋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死。是……被带走了,这么多年,生死未卜。”
这件事顾清秋早就知道——她从奶奶的胡言乱语里拼凑出过这样的可能。但此刻,在奶奶如此清醒的时刻,亲耳听到这句话被说出来,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但你得听话,”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缠满了绝望与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别去找他,别去查,别打听,更……不要报警。”
“为什么?”
“没有用!”奶奶抓紧她的手,“案子已经结了,就让它过去吧。清秋,答应奶奶,不要管!就当……就当你爸爸真的死了!离那些事远远的!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顾清秋看着奶奶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燃烧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近乎哀求的急切。
“奶奶……”顾清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奶奶眼神里的激动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她轻轻拍了拍顾清秋的手背,语气变得异常平和。
“奶奶不知道……下次见到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跟你说这些明白话。可能……又糊涂了,认不得人了,或者干脆就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又哀伤地落在顾清秋脸上,“所以,今天这些话,你就当是……遗言。我一次性说完,你也一次性听清楚,记牢了。”
“遗言”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顾清秋心上。她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奶奶!别这么说!您还硬朗着呢,护工都说状态特别好……”
“傻孩子,”奶奶费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奶奶活到这个岁数,够本了。只是……放心不下你。”
她看着孙女泪眼婆娑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坚决:“别哭。记住奶奶的话。盒子,收好。你爸爸的事,烂在肚子里。好好活着,别沾那些危险的东西,你爸当年不听话,但你要听。”
顾清秋看着奶奶格外认真、甚至带着决绝的脸,喉咙发紧。奶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温暖而脆弱,可她却不得不欺骗这份信任。
她早就在查了,早就在做这不听话的事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酸楚,将那双苍老的手握得更紧,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奶奶。您放心。”
见她答应,奶奶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下来,露出一个疲惫却释然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清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手里那个冰凉的旧铁皮盒子沉甸甸的,那里面或许装着二十多年来的秘密、冤屈与凶险。
她将盒子仔细放进帆布包最底层,用其他东西仔细盖好。
“您好好休息,”她站起身,在奶奶耳边轻声说,“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傍晚,江瑾之推开门,就看到顾清秋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侧影。
电视开着,正播着轻松的综艺节目。可顾清秋只是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靠枕,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屏幕上,连江瑾之走近的动静都毫无察觉。
“阿顾?”江瑾之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魂被电视勾走啦?”
顾清秋像是猛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颤,看到是江瑾之才松了口气,脸上勉强扯出笑容:“回来了?活动顺利吗?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惯常的温柔,却掩不住方才失神带来的那一丝仓促。
江瑾之挨着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就那样,老生常谈。会场有茶点,我垫过肚子了。你饿了?”
顾清秋摇摇头。
“怎么没精神啊?今天不是去看奶奶了么,是情况不好吗?”
“倒也没有,今天……奶奶特别清醒。”顾清秋的眼神暗了暗,“清醒得……拉着我交代了很多,说是遗言……”
江瑾之心里一揪,将顾清秋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别太难过。奶奶能清醒地跟你说话,把想说的都说清楚,对她来说也是种安心。总比一直糊涂着,心里有话说不出来要好。”
顾清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对了,”江瑾之转移话题,语气轻快起来,“马上教师节了,顾老师打算怎么庆祝这个伟大节日啊?有没有收到学生的深情告白?”
顾清秋这才想起这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学校下午放半天假。具体怎么过……还没想好。”
“那正好!”江瑾之眼睛一亮,“中午我来接你!听说江边新造了跨江缆车,视野绝佳。我们一起去兜风,坐缆车看风景,晚上再找个好地方吃饭——顾老师赏个脸?”
这个提议悠闲又浪漫。顾清秋心里那点阴霾被驱散了些,她点头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