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江瑾之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
这次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地板上挪动，很慢，很沉。接着是玻璃瓶倒地的闷响，咕噜噜滚了几圈。
秦菲和江瑾之对视了一眼。
“学姐？”江瑾之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林薇学姐？我是江瑾之。”
静了几秒。
门锁“咔哒”一声转动，门被拉开一条不到十公分的缝隙。
林薇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只一眼，江瑾之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两个月前，林薇虽然憔悴，但至少还有个人形。现在——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涣散，布满血丝，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怨恨，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狂乱。
她盯着江瑾之，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学姐，我们来看看你。”江瑾之尽量让声音柔和，“能让我们进去吗？”
“你们……”林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又来干什么？”
“学校那边的手续都办好了。”江瑾之举起文件袋，“你可以复学了，我们两个都……”
“复学？”林薇突然尖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金属摩擦，“还复什么学？我这种人……还配上学吗？”
她的情绪变化太快，秦菲下意识把江瑾之往后拉了一步。
“学姐，别说这种话，怎么不配？”江瑾之试图稳住她，“我联系了新导员，她人很好，也愿意帮你的，她说……”
“帮我？”林薇猛地抓住门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别假惺惺了！你们就是来套我话的！你们就是来害他的！”
“罗阳找你了？”江瑾之心头一惊。
“他当然要找我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收缩：“他说……是我毁了他。是我多嘴，是我背叛他。他说我这样的贱货，活该被所有人抛弃，活该烂死在这个破房子里……”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涌出来，混着鼻涕往下流：“他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连爱一个人都爱不好……”
“那不是爱！”江瑾之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在操控你！折磨你！你看看你都被他搞成什么样子了？！”
“我变成什么样了？”林薇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本来就该是这样。”
她那表情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他说得对，我脏，我贱，我不配活着，我明明爱他，却还在害他。我是该死，可我连死都死不好……”
她说着，突然开始用头撞门框。
一下，两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
“学姐！别这样！”江瑾之冲上前，伸手去拦。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林薇时，林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野兽般的凶光。
“别碰我！”
她尖叫着，一只手突然伸向门边的鞋柜——那里扔着几件杂物，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一把银色的小刀就搁在盒子旁。
林薇抓起那把拆快递的小刀，胡乱向前挥舞！
江瑾之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用胳膊挡住了脸，她穿着厚羽绒服，但刀刃还是轻易划穿了面料，深深割进她前臂。
瞬间，剧痛袭来！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
林薇看着刀尖上沾的血，又看看江瑾之瞬间苍白的脸和涌出的泪水，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她手一松，小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血……我又……”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真的伤你……我只是……”
“瑾之！”秦菲冲过来，一把拉开江瑾之的袖子——一道刺目的伤口横贯前臂，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羽绒服的里衬和袖口。
秦菲从小到大没见过江瑾之受这么重的伤。江家把这孩子保护得多好她是知道的，连磕破点皮都能让全家心疼半天。此刻看见这道狰狞的伤口和好友疼到失语、泪流满面的样子，一股暴怒直冲头顶。
“林薇你他妈活腻了！”秦菲眼睛都红了，转身就要冲上去。
“秦菲！别！”江瑾之疼得浑身发软，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拽住了秦菲的衣服，“她……啊……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失控了……”
林薇呆呆地看着江瑾之流血的手臂，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伤人了……我怎么总是这样……我只会害人……我就是个废物……我就不该活着……”
“你他妈确实不该活着！”秦菲怒吼着，“除了这个蠢货还有谁这么傻逼愿意管你？”
“秦菲！别说了……”江瑾之虚弱的声音根本呵止不住。
“你捅谁不好，你捅她？你知道她多怕疼吗？你……”
“别说了！”江瑾之几乎用全身的力气去吼，“我要疼死了秦菲，你……”
血还在不断从伤口涌出，江瑾之的羽绒服袖口已经浸透了一大片鲜红。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去帮我……找块布，衣服也行。哈啊……先压一下。”
秦菲看了一眼地上抱着自己抖成筛子的林薇，又看了看江瑾之血流不止的手臂，咬了咬牙，一把拉开半掩的门冲进屋内。
支开了秦菲，江瑾之慢慢蹲到林薇面前。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她疼得直抽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是努力开口：
“学姐……看着我……”
林薇从臂弯里抬起惊恐的眼睛。
“你听我说……”江瑾之的声音因为疼痛和哽咽而断断续续，“你不是废物……你很好……你以前那么优秀……你只是……只是遇到了一个人渣……”
“我不好的……我伤到你了……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林薇拼命摇头，泪水涟涟，“我就是个祸害……只会伤害对我好的人……”
“不是你的错……”江瑾之试图伸手，但一动就疼得脸色更白，“是罗阳……是他把你变成了这样……我不怪你……真的……”
她喘了口气，用尽力气说：“所以……你也不要怪自己……不要放弃……没关系的……伤口会好，人也会……你只是生病了，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的……”
“别再说了……别再管我了……”林薇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们走吧……求你了……走吧……我不值得……”
“学姐……”
“走啊！”林薇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起来，抓起地上的文件袋胡乱塞回江瑾之怀里，“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要！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烂掉！”
江瑾之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秦菲出来了，手里拿着件T恤，一把将江瑾之硬拽起来：“你还在跟她废什么话？！走！”
她力气极大，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江瑾之往楼梯口带。江瑾之疼得几乎虚脱，却还在回头，声音微弱：“学姐……文件你留着……想通了就找我……”
“江瑾之你他妈闭嘴！”秦菲怒吼，“她都拿刀捅你了你还管她干什么？！这种人没救了！你仁至义尽了！”
下到三楼转角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声音太绝望，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
江瑾之脚步一顿，还想回头，却被秦菲强硬地拽着继续往下走：“别犯蠢！你现在必须！立刻！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