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秋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随即反应过来——是刚才抵着门板太久留下的印子。
脸慢慢涨红了:“没有……我只是……靠了一下……”话没说完,自己先窘得低下头,快步走向餐桌,“粥……粥还在锅里,我去盛。”
她小心地将粥碗端到江瑾之面前,又摆上土豆丝和一盘小菜。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却没动,只是紧张地看着对方。
江瑾之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米粒煮得绵软,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暖意。胃里空了一整天,这点暖流落下去,竟让她莫名眼眶一热。
这女人怎么煮个粥都这么好喝……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见她吃了,顾清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也跟着慢慢吃起来。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但那种紧绷的窒息感,似乎随着食物的热气,悄然散开了些。
一碗粥见底,江瑾之放下了勺子。顾清秋立刻起身:“还要吗?锅里还有。”
“够了。”江瑾之摇摇头,抬眼看向她,“坐下吧。”
顾清秋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家居服的布料,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顾清秋,”江瑾之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不是想逼你什么。但我想知道,你那种‘什么事都必须自己扛,谁都不能说’的念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敷衍我。我想听真实的。”
顾清秋身体微微一震,手指蜷缩起来,“不会敷衍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娓娓道来:“大学时,我有个特别好的室友。她家里出事急着用钱,我就把我奖学金和兼职攒的钱都借她了。”
“她当时抱着我哭,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钱后来她还清了,分好几次,每次都很郑重。”顾清秋苦笑着摇头,“可从还清最后一笔钱的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变了。”
“她开始刻意躲我,不再跟我一起吃饭上课,我主动找她,她也总是找借口推脱。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直到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觉得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欠我的人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所以干脆躲开。”
顾清秋抬眼看向江瑾之:“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哪怕是最纯粹的帮助,一旦和钱扯上关系,就可能变成负担,压垮原本平等自在的关系。”
“工作后还有一次。”顾清秋继续说,“那会儿刚工作压力大,家里开支也紧。有次和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聊天,随口说了几句难处。我只当那是倾诉……”
她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见她跟别人议论我,说我‘看着体面,原来背后这么不容易’。”
“那种的感觉……”她闭上眼,那些不堪的回忆仿佛还历历在目,“比缺钱更难受。像被扒光了给人看,我的难处,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衬托她们优越的背景板。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能自己扛的事绝不麻烦别人,能咽下的苦绝不往外说。”
她重新看向江瑾之,眼神复杂:“所以瑾之,我不是不信你。是因为太在乎,才更怕——怕你为我冒险,怕我们之间有了亏欠会变得不平等,怕我的麻烦会让你觉得……我是个负担。”
客厅里很安静。
江瑾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微微抬着头看她。这个行为让顾清秋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躲,却被轻轻按住了膝盖。
“顾清秋,你听好。”江瑾之声音很平静,像下了什么决心,“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要你回应,也不是逼你改变。只是……不想再藏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顾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喜欢你。”
江瑾之直视着她的眼睛,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就这么直直地抛了出来,掀起巨浪。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心动和喜欢。”
顾清秋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她。
“我想靠近你,想分担你的重量,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在乎你,心疼你,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时候,我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心口。
“会疼。”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横在那里,也清楚这份喜欢可能会带来很多麻烦,很多不确定。”
她停顿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清秋的眼睛。
“但比起那些,我更怕的是——明明在意,却要装成不在意;明明想靠近,却总被你一次次推开;明明有机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承担,却因为害怕‘关系不纯粹’、‘我会觉得你是负担’这种理由,而永远错过。”
她看着顾清秋怔住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有释然,也有孤注一掷的坦然。
“所以顾清秋,我喜欢你,告诉你,是我的事。至于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自由。你可以继续推开我,可以觉得我幼稚,可以因为任何理由拒绝我。都没关系。”
“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江瑾之的眼神认真起来,“不能因为‘为我好’就把我隔绝在外。我的原则,不会因为喜欢你而改变。我的喜欢,也不会让我在你的面前变得卑微。”
她站起身,后退了半步,留给顾清秋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真正的平等,不是没有亏欠。是彼此愿意亏欠,也相信对方不会因此看轻自己。”
“粥很好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多了份坚定,“我回房间了。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甚至,你可以永远不给。”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轻响,将客厅重新推入寂静。
顾清秋仍然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一片混乱,可江瑾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回响,字字砸在心上。
那句“我喜欢你”,太过清晰,太过滚烫,烫得她几乎想立刻起身逃开。
她不是木头,她一直知道的。
知道江瑾之看她的眼神,不只是依赖;知道那些有意无意的靠近,藏着超越姐妹的亲昵;知道自己心里那些慌乱、悸动,并非凭空而来。
只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挑明。这层窗户纸一旦捅开,她就必须做出选择。
而那个选择,她心里清楚,只能是拒绝。用最冷静体面的方式,将一切拨回正轨,退回安全距离。
可是……江瑾之实在太好了。
好得坦荡,好得勇敢,连退路都替她留好了。
这样一个人,她怎么狠得下心推开?
周一,病理学考场。
江瑾之握着笔,视线落在试卷上,思绪却飘得很远。林薇枯槁的脸、罗阳阴鸷的眼神、顾清秋含泪的眼睛,还有自己那句“我喜欢你”,轮番在脑中闪现。
笔尖悬了很久。
她闭了闭眼,想把注意力拉回来,但连续两晚没睡好的疲惫像层雾蒙在思维上。复习过的知识点变得模糊,抓不住重点。
她知道考砸了。
不是不会,是状态彻底丢了。
交卷铃响时,她看着答题卡上几处空白和潦草的论述,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果然。
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喧闹的议论声,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游离在外。
不是懊恼,只是认了。随之而来的是现实的盘算:这学期两门主干课都失常,奖学金肯定没戏了。
滨江医大的奖学金够她大半学期开支,是维持“独立”的重要支撑。没了这笔预期收入,下学期该怎么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