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夏泉让狱卒去请李曳。

“走之前，我能见一见从前的君王么？”

李曳肩披风尘，披风上落满碎雪，每一片都在昏暗牢间里泛着冷冽的光。夏泉盯着那片雪色，竟有一瞬想伸手触碰。

他面色很糟，似是匆匆赶来，衣摆还沾着夜深的寒气。

李曳呼出一口白雾，让狱卒搬了张椅子。坐下后，他看着夏泉，欲言又止。片刻，才开口：“叛臣有何颜面再见故主？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夏泉不愿仰视，撑起身子靠在墙边。

“我知道出不去。你找谁都行——我只托你带句话。”

“说。”

“你所寄望的血脉，已随南嘉域一同消亡。唯余一位公主尚存人间。”她顿了顿，“我们会视她如家人，护她周全。”

夏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白送你一个情报。”

那笑意未达眼底，李曳看得心头发沉。他移开视线：“我不传。”

后半夜他被徐澄契拉去亭王府，与太医反复推敲解毒之法，刚合眼便被狱卒唤来。夏泉所下之毒，太医院束手无策。徐轸的脸，正一寸寸溃烂，如她所言。

“你父亲要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多好，临终尚有子女相伴。君上却连自己还有个女儿都不知晓。”她声音低下去，“我家欠他的······我只想让他走时存一丝念想，别太冷。”

“冷”字她咬得轻，却重。知晓父亲真实身份那日，她浑身血液都似结了冰。

“你们当真可笑。抛弃他的是你们，愧疚的也是你们。”

李曳看着眼前的夏泉，比初遇时深沉太多。

夏泉忽然笑了笑，缓缓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未愈的旧伤，深可见骨。

“不是抛弃，是他先让我们失望。褪下王袍，他也不过凡人。”她抬眼，“就当是我的遗愿，成全我，让我死得少些遗憾。”

“生死在你眼里，就这般儿戏？”

“我怎比得上你。”夏泉眼底血丝密布，却笑得讥诮，“我做不出屠城之事。那两座城的冤魂若还不散，夜夜盘踞你枕边，你可能安眠？”

李曳眼中同样布满血丝，红得骇人。他松开握紧的拳，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无言。

“我对你一忍再忍，别逼我。”

“那便成全我这心愿。”

一夜未眠，加上情绪翻涌，李曳头痛欲裂。他唤来惜别，当着夏泉的面吩咐：“去告诉南宫行，他女儿还活着。”

随即看向夏泉，眼神复杂：“现在你愿交出解药了么？”

夏泉亦深深看他：“你也变了。”她压低声音，“我没有解药。你们大可为他预备后事，但不必提我。我与他，早非父女。我只是泓山夏泉，仅此而已。”

“谁有解药？”

“没人有解药，这是无解之毒。”

“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澄契从转角阴影里一步步走出，声音哑得不成调。他已在暗处听了许久，此刻径直走到夏泉面前，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李曳欲拦，被他推开。

“你说你是夏泉，与徐家无关。好。”徐澄契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用我的命求你。只要救父亲，你杀了我，我替他去死。”

夏泉抬起脸，对上他通红的眼睛。情绪终于崩开一丝裂痕：“愚孝！你是你，他是他，凭什么他的罪要你来偿？我早说过，所谓家人之爱，不过如此！”

徐澄契像堵墙般拦住她，她向左，他便向左，她转身，他也移步。

“李曳，拉他走！”

夏泉被他逼得心防几溃，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么？”她索性跌坐在地，目光空茫，“我八岁后就离家去军营，后来因师傅的事与徐轸闹翻，算下来真正与母亲、小梧相处的时日寥寥无几。徐轸杀害师傅，他把我最爱的人都推向死亡，我无法不替他们报仇。我知道家族的使命如此，可偏偏他让我入了泓山军。”她深吸一口气，“我将恨意全倾于他一人。你们的君主，不，整个满域都是南嘉域死去的千千万万百姓的仇人，可这是无法报仇的。我只能和泓山的同伴们在一起，保护剩余的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一刺，我用尽了全力。无药可解。他很快不会再痛苦······你回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有你在，他总会欣慰些。”

李曳半扶半拖着僵硬的徐澄契离开天牢。

夏泉背贴冷墙，缓缓闭眼。

惜别在出口等候，见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面色皆沉。徐澄契尤其失魂落魄。

“回府么？”

徐澄契低头不语，忽地转身要往回走。

李曳拦住他：“做什么？”

“我还是不信她没有解药。她没有，泓山其他人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