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侯府

孟言微坐在椅子上。月落参横，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散到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看镜中人，鬓发日已白。

离别前，孟梧与自己的对话，附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小女儿也长大了，继承她母亲的职责。

南嘉域滋养着他长大，时光转瞬即逝，他也老了。

“父亲。”

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他的哀愁。他竟然听到孟梧的声音，他四处张望，一个人也没有。身边的都是埋藏在罪恶里的影子。

“大人，您怎么了？”

暗卫从黑夜里走出，关照地望向孟言微。

孟言微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

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他揉着酸胀眼睛，缓了一会方可视物。

他回忆起夏泉带太子走的那天，孟梧也来找自己。他只能努力微笑着问女儿，有没有做好一段时间不在家的准备。

他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女儿是来说服自己让她留下。

那一天，孟梧刚见到父亲就缠住他的双臂，紧抱着不放手，软语哀求道：“我不想离开，我要与你们在一起，就让我留下来！”

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并未听她说话。他松开孟梧缠住的手臂，远离她洁白如玉的脸颊。

他也万分不舍，此次离别，再相见时应该已物是人非。

庭中花木云彩，佳人爱子，很快便都要离开了。

再次听自己做出的承诺，“我定会来接你回家，一定要与姐姐一起好好待着。”

此情此景，回忆往事的孟言微流下泪来。

应该是亲耳听见父亲的离别之语，原本被强忍住的痛苦一瞬间倾洒倒尽，孟梧哭了出来，将头埋在胸口，双肩不住的颤动。

自己唯一能做的，是站起身抱住她，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像回到小时候一样。

“你们姐妹两互相照顾，在外多听听姐姐与管家的话，外面的世界比家里所体会的艰难的多，初时肯定会不适应，坚持的久些，好好的等我与你母亲。”

对于这个小女儿他总是充满爱意，把自己一生的柔软都给予了她。

孟梧，孟梧，无忧虑，享欢愉。这句话是他们夫妻对女儿一生的祝福。

她慢慢从他的肩上抬起身子，小声又倔强对自己道：“父亲、母亲为国效命，却让我与姐姐苟且偷生去做怯懦软弱之人。真是可恨。”

他不曾想孟梧说的如此犀利且直白。她眼含泪花，鼻尖被衣物蹭的红红的，还时不时抽泣一下。

手掌被女儿紧紧的握住，她再次恳求：“我不想考虑这些，我只想与你们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都有勇气面对。请求父亲，让我留下吧。这是我的人生，让我来做选择。”

听到这句话时，他整个人都静默了，视线长长的看着远方，不知名的某处。

人生是否可以选择？

他问过无数遍，问祖父、问父亲、问神明，然后再问自己。

于自己，得到的答案，都是统一的——必须走那条路。

“阿梧，你心目中的为民之道是什么？”

他极其认真地问女儿。

孟梧道：“用母亲的话来说，自当是承担国家赋予我们的权利与职责，不怨不悔，永不退缩。可这回，母亲违逆了她一贯对我的教导，让我去敌国堕落，我不解。”

“非偷生，你去是为了辅助你姐姐的任务。你们要组成一队返回满域的客商，只有平常熟悉之人在一起才不容易漏出破绽，这是为国为君。”

他走至她身前，紧紧握住她双肩，真挚而爱惜的与她说，“有很多事，你不在朝中都不知晓。这里有我与众臣在，有君主在。我的好女儿无须忧愁。为父母的怎会将自己的孩子推上不忠不孝的道？”

这些话，自己再也说不出口。

他深深对女儿感到歉意，尤其是夏泉，他的长女。

她已长大，去峡宁避开这一战，不要面对死亡，不要面对这一天！

这些天孟言微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的自己被遗弃在一座孤岛中，岛上布满狼豺虎豹，撕咬他的血肉。他逃不过，离不开，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的循环在噩梦里。每每莫不是衣裳湿透，才清醒。

天将明，他来到祠堂，依例吩咐身边的暗卫悉数退下。

烛火微摇，他恭敬地跪在孟氏先祖前，凝视这牌位上一个个名字，觉得恍惚，原来数百年已经过去，他闭上双眸，一字一字讲述。

“祖辈所待之事，业已完成。轸在睡梦中都在期待着这一天，但刚才，我却希望它来的慢一些，平和一些。我这辈子都在延续先祖的志愿，倾尽全力，九死一生，未有悔意。可是，最后关头，我心生怯意。我徐氏亦背负万人性命，无法心安。”

“殿下，主人吩咐过任何人不能进去。”

南宫静站在祠堂外，转动着佛珠，一颗一颗在手指间滑动。山雨欲来风满楼，看向祠堂里的人，目光无限悠长。

她道：“我在这儿等。”

不一会儿，徐欢走出来，向南宫静行礼，请她进去。

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孟言微问南宫静：“这帝国大势已去，你是想随着它一起逝去，还是重新审视新的天地？”

孟言微让南宫静来做出是生是死的选择。

来之前南宫静已经想好，她面对着这世世代代的牌位，镇静地道：“孟氏，武将文臣，世代为忠。祖皇在位时，国力不振，战争频繁，孟氏几欲覆灭于沙场，之后便一心从文，为国效力，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我一直敬佩他们，世家风骨，一脉相承。你是孟氏后人，我是当朝长公主，并不惧风雨。”

孟言微私下觉得有些暗讽，君主逃离，他的百姓还在这儿苦苦的坚持，此刻还没有离开的，便是要献出生命。

这忠骨到底是为何意，茫茫众生以一人为生，因一人而亡。

执此权者，该是何人？

他欲说些什么，一个暗卫快步至其跟前，耳语了一番。说话间孟言微颜色大改，他默不作声地在灵位前站了好一阵，才对南宫静道：“活着吧，相信我，你我还有可待之人。”

未等她反应，孟言微转身走出祠堂。

徐欢紧随其后，今日的寒风让他欣喜，真正的冬日终于降临。

孟言微径直向夏泉的住处走去。

夏野知道后也赶了过去，二人正好在夏泉房间外相遇。

孟言微问他：“夏泉果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