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静特地下厨做了拿手的菜品。夏泉去请南宫凌,他说他想独自待会。回到席面,瞧见孟梧眼眶湿润泛红。她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气氛低沉。
夏泉控制自己的目光,不朝妹妹那儿扫荡。只有逢年过节她才有机会从军里出来回到家中与家人一起品味饭菜。近些年来,她连过年也不回。
夏泉努力摒弃杂念,像以前般仔细品尝美食佳肴。母亲的手艺很好,亲自下厨烹制的食物几乎都俘获了她的心。她吃了很多,待放下木筷,感到很满足。
吃完饭后,南宫静单独把夏泉叫到房间。瞬时南宫静的眼也和孟梧一般,眸中有无数情感涌出。她控制住自己的悲伤,不愿意在大女儿面前失态。她把自己精心整理的名贵首饰递给夏泉。
黑红交织的漆盒本身并不沉重,只是里头的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夏泉接过漆盒,把它收进怀里。
“母亲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没有了。”
“夜里凉,不要送。”
南宫静的泪水终于在夏泉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离去的时候流淌下来。
她不停地抽泣,怎么也止不住。她多么想再抱抱她啊!可她怎么也迈不开步伐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的大女儿,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疼惜。
她有悔啊!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承明关破是无法视若无睹的梦魇,她无法不做悲观打算。泓山军只能抵挡一时,她不敢去想倘若真到达最后一步,南嘉域的子民,尤其是留在都城涵城中的人会面临多么可怕的景象。
一个国家的长公主,她能与国共存亡,可她的孩子,她不舍得。她嘱咐身边亲信再去探听消息,不论是宫中、军中还是家里,任何与两军交战与峡宁有关的一切,她要知道更多。
“夫人不要再忧心,阿粱在军十年,习得一身本领,还不能保护自己与妹妹么。”
孟言微出现在她的身后,嘱咐的话他都听到了。他轻声斥退侍从,走至南宫静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忧虑,只是此时此刻一切都要为未来考虑,让阿梧跟随已经是我的失职。”
南宫静抽出手,别过头去。泪珠盈睫,她抽咽了几声,强把泪珠忍下来。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硬着心把她送到军里,十年来陪伴她的日子又有几日?我真害怕她怪我们,这么些年,我们哪有家人的模样。”
“静儿。”孟言微劝解道:“这也算是孩子的福祉,她能进泓山军受到历练如今看来是福气。”
他轻轻抹去她眼下的泪,语气宁静而克制。
孟言微扶上她的后背,手掌缓缓掠过她的发丝。
长公主头上的金钗的光芒十分耀眼,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他有些笨拙的转过身,避开那灼热的光。
孟言微被这明亮的光照射的失了神。而今初冬,寂然萧瑟,他已许久未见明媚之景。战事接连失败,他能想到的光亮唯有蔓延不绝的燎原大火,烧尽生灵。
孟梧站在门口,听着父母的对话。姐姐就在前方,她一会望向夏泉,一会望向烛火下父亲母亲的剪影。
夏泉上前紧紧握住孟梧的手,姐妹二人走出大门,踏上马车。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孟梧一整个抱住夏泉,用尽全力抱住。
南宫凌坐在车厢里,正好与夏泉对视上。他微微别过头去,视线转向别处。
辖城司管控都城安危。城门关卡,除了君主之命,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孩子被偷盗之人撞到,慌了神,指着他心爱的破败不堪的糖果铺,眼神飘向远方大地。干涩枯老的嘴唇发出浓重的呼喊,可惜没人关注她。
每天都有无数心怀侥幸之人拿着伪造令牌,他们或被轰赶或被拉至狱中。
南嘉域早已失去鲜活与跃动,潇洒不群、纵情享乐的时代过去了,留给未来的人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世道!
夏泉与南宫凌所在的马车迎来久未开启的大门。城门缓缓开启时,躲在角落里的人们昂起头,眼中的希冀化为愤怒,不顾刀枪冲上去。
孟梧被眼前暴乱吓了一跳。夏泉放下被她掀起的车帘,神情沉重。
夜间出行,且走的是平日冷清的侧门,会有暴乱很不正常。她小心掀起一个角,放眼望去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人数众多,五六个围攻一个将士。
辖城司部署在此处的人不是很多,他们都有心忍让。马车一度停下,几个身手敏捷之人已经冲出城门,眼看情势糟糕起来。
南宫凌现在的身份是他们的兄长,虽还未出城夏泉已换了称谓。
“兄长,不要下车,我来处理。”
夏泉同样对孟梧叮嘱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出车厢。柳遐恕正努力控制马车。人群太混乱,一不当心就会压上人。
他特意避让,可那些人见他心有顾忌行事反而更大胆起来,径直冲来,意图控制马车。
夏泉从头上取出银簪,刺上马背。马儿吃痛大叫,撒腿往前冲,顿时清空四周。
柳遐恕倒吸一口气。健壮的马蹄踩上人身,血肉飞溅。大批红色洒到夏泉的衣摆。黏腻的血液散发出腥味,刺激着耳目口鼻。
那一瞬间,围绕着他们的只有衣服碎裂、血肉肢解的声响。
这辆车经过特殊改造,车底布有暗刺,是陆冀知道她要离开,特地把它当作礼物赠送给她。
很好,离别还没多久,礼物就派上用场。增援的人马终于赶到,弓箭手的恐吓加上马车决绝的向前冲的姿态让愤怒的人群停下脚步。
扫视眼前的场景,赶来的辖城司将士莫不傻了眼。他们守卫都城,从未发生过此刻严重的事故。
辖城司·司长·坠雨赶到后不由分说拔出剑向夏泉冲去。
在夏泉的指挥下,不知所措的辖城司将士正拖拽尸体,清理血迹。
空气安静下来,偷跑出去的人被捉回,血迹沿着他们走的路展现在眼前,见到街坊残破的身躯,被马蹄踏烂的血肉,违令之人丧失生机接连跪倒,颤抖着向死去之人磕头默哀。
他们捂面痛苦,其中不乏亲人,天人两隔。整张脸要么充满怒火与仇恨,要么悔恨与臣服。
脚边是一个中年女子,她跪伏在地上,身子冷若冰霜,死死地抱住嚎啕大哭的孩子,孩子头上直冒鲜血。对着身旁的夏泉,女人害怕极了,奋力拖动着自己向后退。
夏泉正欲站起身时,传来柳遐恕的声音。
“这是燕珩郡主,放下武器!”
她的脖颈感受到了锋利。持刀之人又用了一分力,血流了下来。
已经很久没人称呼她为燕珩郡主。入军后,她成为泓山普通的将士。良好出生赋予她的荣耀在军队里是无用的。
夏泉从腰间取下出城手续与令牌,递到他面前,“泓山·夏泉,受命离城。”
卞清河给的令牌是她在本部时用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