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令能调遣泓山军,本应由大将军掌管,因前任大将军涉嫌谋逆罪,被君上收回。
木蝉子的猜测果然有理,夏泉追问道:“君上究竟要殿下做什么?”
孟言微道:“这是一个我也很意外的决定。众所周知殿下只空有太子名号而无实权,并不受君上重视。可君上最爱的孩子就是他。眼下南方时局不稳,叛党余孽危险重重,迁都非容易之事。君上希望殿下能够等他们在南方稳定下来后再回去。”
“至于羽令,”孟言微看向夏泉:“有了它,殿下就有权指挥留在满域的泓山将士。这次只有峡宁附近的泓山将士还保留原本人数。”
将士在前线冲锋陷阵,君王只把他们当自己逃命的盾牌,他不顾自己的臣民、丢弃自己的土地。连他对孩子的爱,也是自私的。
夏泉顿感无限心酸,她遮掩不住情绪,红了眼睛:“一直以来我们扶持的就是这样一位对臣民无用,对敌人软弱,只顾自己的君王。羽令对泓山军是何其的重要,君上却轻易的把它转给殿下,而不给正作战的将军!”
“慎言。”孟言微打断她的话:“君上的选择是为保存根基。太子殿下是我们的希望。你与他到峡宁后便会有人来接应殿下,另一个替身也会前来。你与替身留在峡宁,不要被人察觉。”
“那女儿就要问了,这次任务交给我,是否也有父亲您的参与,是否也同君上一般是爱子之心,想让我也一起活下来?”
“我······”
孟言微顿住。
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根据朝中对满域的兵力分析,这一批满域军队也是他们最后的力量。夏野能在雀口拦住他们,我们就有生的机会。但是这个分析是虚假的谎言。”
夏泉瞳孔颤动。
孟言微从桌上拿出整理成册的各地军需物资,一页页徐徐展开,深红的赤子震住了夏泉。
“我们虽迁都南方,看上去尚有机会。可我们所剩军力、物资,各方面与那北国满域相比,长夜终将完全覆盖。”
“你可看明白?”
孟言微的眼神浮上一层忧郁。
这些数字显示着南嘉域的孱弱多病。怪不得雩山军如此轻易被打倒,内里都耗完了啊!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羸弱?
两年前的青谷加训的记忆再一次横在夏泉眼前,在她手下丧失性命之人的灵魂在她耳边叫嚣:这些,不都是你们家族干的好事?!
伴随着鬼魂的嚎叫,夏泉忍不住发问:“你,难道不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话已至此,她坦白道:“你所支持的臣子,看上去正直善良,实则狡猾、贪婪、残暴。你滥用职权,在大将军之位动荡时,让泓山三部变成你铲除异己的工具。在你协理夏野共治泓山军时,你都做了些什么?或许你都知道,胡氏、柳氏、邹氏······都是分配给我的任务。”
这些事情是埋藏在她心里的炸药,是一块腐肉,她不敢揭开它的肮脏,让其暴露在阳光下,又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它们的存在。
孟言微额头的青筋凸起,他背过双手,“怪不得你上一次的青谷加训会变成那个样子。可你还是杀光了他们。”
“我只能服从命令。”
“现在复盘往事,是最无用。我们来谈将来好吗?”
孟言微不为自己的过去解释一二,“黑夜何其漫长,若真败了,南嘉域的臣民将步入深渊。亡国之民,其遭受的苦痛,累及几世。子孙后代都将面临轻视、徭役、奴籍。现在满域柔和政策不会持续多久,他们一旦获得最终胜利,豺狼本性一览无余。败者,尊严就会遭到践踏。殿下的存在相当于黑夜中的明灯,我把希望交到你手上,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夏泉心里还有问题要问,她竭力忍耐着。
木料被焰火吞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有别人可以担当重任。”她重重跪地,“事关社稷,我愿以待罪之身,前去雀口!”
孟言微闻之,怒喝:“夏泉,这是旨意!”
君命不可违,可夏泉这回真的起了叛逆之心。她不想接过羽令,让自己、殿下和泓山处在永不停歇的漩涡中,被动荡裹挟。
孟言微也跪下来,他让夏泉与自己都面朝佛像,笔直虔诚地对着那一座被供奉在案头的雪白观音像。
“我也是南嘉域的子民,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我对这片土地的心,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我之所以选择你,除了你是我的女儿,更是朝中没有适合的人。将殿下托付给其他人,我不放心。你是我的女儿,我信任你。”
夏泉对说不出好字,干脆闭口不言。
“你母亲想让你带妹妹一起走,我计划好了,不妨碍任务。”
孟言微脸颊泛红,他有些局促。
走出书房,南宫静在不远处等着。夏泉没有力气与她说话,匆匆地走出一段路方停下。
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出了神。
若我能坚持自己的心意,我定在城墙上挥舞旗帜。
直面汹汹怒火,挥舞着,微笑着向你招手。
如果我们双双被箭被刀夺去生命的话,请收拾遗骸的人,稍稍带着怜悯之心,将我们的躯体带走,埋到皑皑白雪之地。
等到来年冬日,也许我又能出现在城墙上,为你起舞。
这是穆莲先生新作的《春雪曲》。先生前不久从边境回来,目睹战场滚烫的一切后,带回这首曲子,献给与将士并肩作战之人。
穆莲先生现在应该还在城中,不知他今日会在哪里吟唱。
真想再听他弹奏吟唱一遍,或许还能问出这到底是个怎样动人的故事,蕴含能够打动人心的悲意。
国将不存,将士将变作一具具枯骨,百姓将流离失所。
留下一个殿下,他能挽回什么啊?
留给无望之人心中一盏明灯。那盏灯,须是一个有力量带来温暖与光明者。
若只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愚忠而已。
夏泉早对战死疆场的结局做过一百个心理建设。还是觉得遗憾,不能与师兄并肩作战。
“殿下您去哪!”
南宫凌突然从房内冲出,与夏泉擦肩而过。
夏泉飞奔上马,跟在他后头。
即将离别时,时间总是飞速。不知不觉夜幕已低垂。寒风呼啸,风用力地吹向南宫凌。他像是一位逆旅之人,冷气浓重地扑向他。南宫凌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冬日来了。
他是朝泓山军本部的方向跑去。
“殿下要去告别?”夏泉跟上南宫凌。
南宫凌曾在本部锻炼过几个月,那时夏泉和他一组,两人算是认识。
南宫凌问她:“你也是?”
“我比殿下快一步,已经道别过。”
南宫凌抖了抖身上的斗篷,对着军营,酸楚道:“家国遭难,正是我们出力的时候。我身为太子,不能辜负百姓对我的期望。父亲也终于让我履行我的使命,这是我的职责,同你们一样。”
夏泉想到将才父亲的话,感到悲哀。
南宫凌回想起自己刚在兴阙殿上得知这事的情景,那时那刻他是真的害怕、真的胆怯。他愤恨父君为什么要将他的孩子推向最凶残的狼窝,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他找夏野大醉一场,睁眼时,他想通了,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么——为南嘉域——他的家园献出自己。
夏泉目送南宫凌走进军中。她没有进去,她在营外等着他出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夏野正擦拭铠甲、利刃,为明晚的出征作准备。
冬夜寒风刮得南宫凌面颊泛红,他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伸出通红的手,“我来为你送行。”
夏野望着他,露出笑来。
南宫凌从怀中掏出一瓶酒,从桌上找到两个杯子,各倒满酒,将一杯递给夏野,“也许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和你共饮。”
夏野郑重地接过,一饮而尽。这酒辣得很,一团烈火灼烧他的喉咙、胸口。他以友朋之礼拥过南宫凌:“随行之人,臣已替殿下安排妥当。殿下请放下所有疑虑。”
南宫凌紧握住挂在腰间的匕首,微笑着走出营帐。
帐外火把燃起烈焰,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将士作战时坚毅果敢的脸庞,但他也跟着在心里点起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