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阙殿只君上与太子二人。
夏野俯首跪拜:“拜见君上,参见殿下。”
南宫行的声音像是数年未说话一样沙哑枯涩,让人想起森林中百年老树的树皮。
他整个人坐在金光灿灿的华美宝座上,却那么暗淡。夏野联想起浮尸,表面还存留着人的皮囊,底子里已腐朽发臭。
“好友故去,节哀啊夏野。”
夏野不曾想君上会对他说这句。他之悲意,君上这位始作俑者怎能体会。
南宫行对一旁肃立的太子道:“丞相已拟定好议和书,朕思来想去,为了战事能止,此人你最佳。”
要让太子为使?
夏野讶异地看向君上,何以又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南宫凌面色惨白,他同样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南宫行从王座上走下来,他一把拉起夏野,又一把握住太子的手,像个慈父般叮嘱太子道:“会有泓山之人护卫,泓山之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你平日不喜欢与他们交往么?”
南宫凌惊起一身冷汗,他哆嗦着发紫的嘴唇,不知道该回何话。
他清楚,父亲最恶他的儿子与武将来往,尤其是专司情报暗杀的泓山一脉。
南宫行转身背对南宫凌,冷了声音道:“其中细节会由丞相跟你说,太子先退下。”
南宫凌擦去额头的汗,说不出一句话。他克制住自己的悲怆,压下满腔不解,颓然离开。
“对朕刚才说的可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畅所欲言。”
夏野沉默片刻,不知道君上的意图。他整了整思绪,道:“依臣看满域并无议和的打算。就算太子去,怕也无用。”
“丞相也是这么跟朕讲的。”
南宫行的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落在哪处。
夏野继续道:“太子去恐有性命之忧。”
放眼望去,南嘉域四块军事重地都已插上满域旗帜,距离都城涵城还有雀口、朱玄、三爻。顾存灏领的蜻蜓军盘旋在雀口前,它们刚刚吞下承明,正修养喘息为夺雀口作准备。
夏野不解,“臣愚钝,实在不知君上是何意。”
南宫行坐回金椅,光线照不到他的脸上。在阴影的笼罩下,远远望过去他就是一头红眼的猛兽,苟延残喘时分,露出残暴的尖牙。
“朕要你率泓山本部,在雀口挡住蜻蜓军。”
夏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南宫行的这句话。他领下旨意,走出宫门。南宫凌守在宫门口没有离开,他在等着夏野出来。
以前他不敢明着与夏野交往,现在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畏。
“父君与你说什么?”
“南迁已定,我要如您的愿,保护北方百姓。”
南宫凌干涩的眼角不觉湿润,他愧疚地看着夏野年轻的脸庞,朝他深深的鞠躬致意:“我们亏欠你们的。”
夏野接受他的礼,问道:“昨天臣问您的,有答案了吗?”
南宫凌下了很大的决心,“回答不变。”
是同样的结果,夏野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南宫凌的肩膀,靠近他的耳朵轻道:“我会让你安全地从满域回来。”
看到南宫凌有些诧异,夏野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有些事走着走着就会明白,反正也没有退路可以选。”
南宫凌怅然若失,他总是看不懂夏野的心思。分别在即,他做出邀请:“陪我喝一杯吧,且当离别宴。”
夏野笑问他:“殿下还喝的下?”
南宫凌难得爽朗,大步向前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太多,总觉得小心翼翼为上,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像一只胆小的金丝雀。我都厌恶自己,每每见到铜镜上那双胆怯的眼睛,我都无比羡慕你们——上疆场的将士。”
“皇室里,以殿下的身份,这些不那么重要。”
“母亲也总这么和我说,太傅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可我知道,你还有没说出口的。”
夏野不言语了,跟着南宫凌抵达最热闹最昂贵的酒肆。
“来最好的酒、最好的舞、最好的乐!”
酒肆的店主是泓山闻部之人,他见将军没有表示,于是像招待普通客人一样安排。
南宫凌接连喝下四杯,脸颊透出红晕,双眼也逐渐迷离。歌舞之乐萦绕身侧,好不舒快。
夏野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在思考君上的命令。为何突然就让太子去满域?为何让他即刻发兵雀口?
自他继任大将军之职后,君上对泓山的疑虑与恐惧只增不减,大幅限制本部,甚至在战事关键,也不放心让他去前线。
君上对殿下又果真全无爱子之心么?
大皇子南宫冼在谋略方面资质平平,只爱拳脚功夫。三皇子南宫决不错,很受君上喜爱。但其生母是辰域公主,注定无法继承大统。
殿下是皇后所生,从出生起便被封为太子,受当世各家大儒悉心教导,虽非天赋异禀,也是个有抱负有才气之子。
可惜君上从不把权利下分给这个太子,一点点也不给。他给予他尊贵的名号然后编织一张大网捆住他。
确如他所述,自懂事起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身边之人便会受到惩罚。
想着想着夏野也大口喝酒。
你听那琵琶声,是不是合了古诗中的意?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