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陈一季道:“叫上来。”
走上来一位形容消瘦、满身淤青的少年。他双眼红肿,穿着不合体的衣裳,夸大的衣袍像挂在木桩上,轻轻一吹如跳舞一般跃动。
他在最后关头被邓遥送出承明,携带着这一卷不能被君上发现的秘密手稿,返回背弃他们的土地。
刘恩慈知晓其中内容,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面胀红、咬牙切齿道:“求您为我们报仇!”
粮草先行,供给却突然比原本规划的数量直直少掉一半。押运官辩解说这就是定好的数量。邓遥派人回去上报朝廷,却了无音讯。将士们只能半饥半饱撑过这一路,抵达承明关时,军心不稳、人心惶惶。
邓遥想速战速决,怎奈敌人好像知道他们的情况,迟迟不进攻,打过去就往后退一小步,把这场战役拖延良久。期间邓遥派遣近人快马狂驰请求支援,无一回音。
他是愤恨的!朝廷背判了他们,害十万将士血洒承明,归不了家!
夏野把他拉起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发觉刘恩慈与邓遥长得很像。退后了两步,又觉得不像。
他沉默了三秒,放缓声音道:“你怎么和君上说的,他又怎么与你说的?”
“师傅让我装傻,装作什么也不清楚。君上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回来见你们,见见师傅的故友。”
刘恩慈抬起头对着夏野的眼睛。他的心内有磅礴的冤屈和怨恨,他感受到君上也不能相信,更别提朝中其他衣冠楚楚其实满身虚伪的大臣。
邓遥强迫他骑上马向都城方向出发,怀中的手稿就是利刃,每远行一步他的心就被刺一下。
“师傅交代我,他对你的话,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知道。我之所以有命回来,就是因为它。”
刘恩慈睫毛颤抖,声泪俱下。
“我知道。”手指触过刘恩慈干枯的头发,夏野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然后对陈一季道:“让他和你住在一起,不可以让任何人带走他。”
刘恩慈站住不动,他还有话说。他先对夏野深深地鞠躬行礼,然后从腰间取下师傅留给他的三角坠子。
黄绿色的玉中混杂着红石,让玉散发出静穆的风味。古人会在玉石周边撒上红色粉末来祭祀祈祷,这块三角坠子就是这个寓意。
“我是师傅收养的,所学是他的书道。纵使我知道仇人是谁也没有力量报仇雪恨。恳请您收下这条坠子,平日里它从不离开师傅身旁。雩山全军覆没,师傅既然把情况告知您,您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陆冀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扶了扶他的头,哀道:“你师傅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做完,之后交给我们。”
刘恩慈不言语,他倔强地把手抬高,一定要让夏野收下它。
夏野握住了他脆弱、冰冷的双手,把他按了下去。
刘恩慈不安地抬头看向夏野,夏野的眼神也停在他身上,双目相对,刘恩慈终于感受到了眼前之人沉重的痛苦。
待陈一季送刘恩慈走后,陆冀焦急与夏野道:“君上当真不知么!还是消息根本没有运输出去?我不信君上会任由战事失败。”
夏野的身子晃了晃,他不想回忆当时的场景。
所有都是假的,胜利早就不属于自己这一方。
他喉咙里满是苦涩:“出战前我特地去查看军备物资,结果被人做了假账,连我们在仓库里看到的都是假的。”
陆冀顿了良久,悲哀至极,“不彻查内部,永远也抵御不了外贼。那些人竟然在雩山军上做手脚。他们还是南嘉人吗!”
“是啊!根本就没有物资,想从他们嘴里掏出来都没有。满域也不应该知道粮草的事。朝中一直有人给满域传递消息。”
陆冀咬牙:“务必得查清楚。可君上那里安静的奇怪,我等该如何是好?”
陆冀侧过头看夏野脸色苍白,“你没事吧?”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夏野从怀中掏出手稿,再看它,指尖触摸到凌厉的笔画,他的心紧缩起来。
“忧愁满天,难以入睡的时候,就靠写字纾解么?你还真是喜欢啊!是真的喜欢!”
夏野不懂书法,但他能感受得到笔画脉络之间波涛汹涌的情感。他将手稿上的褶皱一一抚平,卷起放在盒内,锁到柜子中。
那个可怜的孩子,不知你怎么想的居然把他也带到战场上,还要在最后送回来。
一会会工夫,想了很多,夏野摇了摇头,暂时放下悲哀的记忆。眼下他还有夏泉与刘恩慈,还能一起安心吃顿饭。
珍惜眼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