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楼下清静许多,只有三两个丫鬟守在楼梯口。里间的门半敞着,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方黛正要往里走,里头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满头珠翠,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正回头和里面的人说笑,没看路,一头撞到了方黛身上。
“哎哟——”
那小姐踉跄几步,扶住栏杆才站稳。她抬起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没长眼睛吗?!”
方黛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微微起皱的胸口,抬起眼,淡淡道:
“是你撞的我。”
那小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上下打量她一番——那姣好的容貌更让她心底滋生毒蛇般的恶意。
她嘴角一撇,嗤笑一声:“我撞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撞?”
那小姐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县令!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里间几个女子听见外面的吵闹,掀开门帘,走出三四个女子,个个穿戴讲究。
为首的那个穿着桃红襦裙,快步走到那小姐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刘妹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刘小姐怒视着楼梯口的方黛,抬手指向她:“这个没长眼睛的贱婢!”
几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她?”
“你知不知道刘妹妹的爹爹是谁?竟然敢在这里放肆!”
方黛看着眼前众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道。
“县令的女儿。”她慢悠悠开口,“好大的官。”
刘小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楼梯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是有人上来了。众人习惯性地看过去。
楼梯口果然走来一人,玄色衣袍,身姿如松,那张脸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负手拾级而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方黛身上。
刘小姐一愣,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一时竟忘了眼前的麻烦。
这人……怎么长的?
她也见过一些贵公子,却没有一个能和他相比,那张脸冷得不敢靠近,可越不敢靠近,越想靠近。
她的心跳漏挑了一拍。
秦钦绝抬脚走过来,看着众人以刘小姐为首,围着方黛,他也察觉出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眼,看向刘小姐,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可刘小姐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忽然一颤,有些发怵。
“这……这位公子。”刘小姐理了理裙摆,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脸上浮起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你是来找人的吗?”
秦钦绝没理她,而是错开身子挡在方黛身前。
“公子。”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方才是个误会,是这位姑娘先撞的我。”
“夫君。”方黛柔柔开口。
“夫人。”秦钦绝也回应她,并伸手牵住了她。
什么?夫……夫君??
刘小姐脸色如晴天霹雳,这两人……竟然是夫妻?竟如此戏耍她。
顿时,她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心里那点少女怀春,全部变成了浓厚的怨毒。
“你……你们!!”她抬手指着这二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喊道:“来人!给我教训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语毕,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原来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上来。
“公子,得罪了。”
秦钦绝目光淡淡地看向两个侍卫,他们俩忽然后背一凉。
两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正欲出手,忽然眼前一花。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拧到了后面,整个人跪在地上,刀“哐当”一声落在脚边。
快得什么都没看清。
众小姐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逛吗?”秦钦绝毫不在意,反而低头轻声问方黛,像是怕惊扰了她。
方黛轻轻摇头,这一出早已扰得她没了兴致。
二人步至楼下,刘小姐咬咬牙跟上去,指着方黛后背怒骂:“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贱人……啊!”
话未言尽,秦钦绝出手。
一枚铜钱生生打断了她的指骨。刘小姐惨叫出声,疼得紧咬牙关,捂着手指踉跄后退。
“你说什么?”秦钦绝开口,声音很轻,“再说一遍。”
看着秦钦绝阴沉的脸色,眸子像深冬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刘小姐哆嗦着嘴皮,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反倒是掌柜的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个身子几乎躬成了一个折角,产生道:“覃、覃公子,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他又转向刘小姐:“刘……刘小姐,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覃?
上林县哪儿来的姓覃的大户?
忽然,她脸色骤变,惨白如纸。
覃……不正是爹爹近日常常挂在嘴边的大善人?
只因其夫人说了一句“路脏”,便斥巨资重修整个上林县的道路。
可这路……还没修完啊!覃公子的夫人怎么会出门?
她想起方才自己骂过的话,“以色侍人的贱人。”
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上来。
指骨钻心的疼,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知道,她完了。
秦钦绝没再管她,他牵起方黛的手,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方黛忽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刘小姐,弯了弯唇角。
“刘小姐是吧?”
刘小姐抖了一下。
“你方才说以色事人,”方黛慢悠悠开口,“我倒是想问问,你方才在楼上,盯着我夫君的眼神,叫什么?”
刘小姐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方黛没再理她,转回头,跟着秦钦绝走出门去。
那几个从楼上下来的女子,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小姐跪在地上,盯着自己那根已经肿得不成样的手指,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已经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
方黛没了再逛街的兴致,而是回了云来客栈,秦钦绝有些歉然。
当晚,县令闻声赶来。
“覃公子,小女顽劣不懂事,下官教女无方,特来请罪!”县令双手作揖,额上汗珠在烛光下发亮。
秦钦绝负手站着,没说话。
县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慌了。
“今日,你女儿得罪的不是我。”他说完,眼神看向方黛的方向。
县令立刻领会,立马到方黛跟前请罪:“夫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没有教好小女。”
他声音带着些沉痛:“下官已按家法处置,二十板子,一板不少!并且已经命人将她送往了乡下的庄子去,永不许回城!”
方黛没说话。她知道,他这是断尾求生,先一步处罚,并将人送往庄子。现在任是自己和秦钦绝想做些什么,人都不在上林县了,又能怎样呢?
至于那二十大板,他说打了,那便是打了。
而站在县令的角度考虑,也是没有办法。当他得知女儿敢对方黛说那四个字时,整个人如雷劈一般。
整个上林县,谁不知道覃公子有多宠爱自己这个夫人?
换言之,你惹到覃公子,还有方黛替你求情;但若你惹的是方黛,那你才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