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声音平静,率先向门外走去,“紫云,若是我阿弟来了,烦请你一定要帮我稳住他,绝对不许他出头。”
紫云重重点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竟还有心情担心方亭业。
穿过曲折的回廊,尚未踏入那奢华花厅,便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与对峙。
花厅内,气氛凝滞。
一侧,卢意身着青衫,身形挺拔地站在当中,身旁是敦厚的中人与沉甸甸的银箱。
另一侧的主位旁,段妈妈正赔着万分小心,伺候着一位年轻公子,一身云锦常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这位,定然就是那位“小侯爷”。
方黛脚步微顿,在门槛处垂首福身:“妈妈唤娇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卢意眼中迸发出惊喜与急切的光芒,忍不住上前半步:“娇娘姑娘!”
那小侯爷看到方黛,眼中骤然一亮,更是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探究。
随即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与兴趣,笑道:“哟!这就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娇娘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啊!”
声音带着少年郎独有的穿透力。
段妈妈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忙道:“小侯爷折煞老身了,娇娘,还不快给明昭侯公子请安!”
明昭侯?周公子,周长宇。
方黛心头一凛,这不正是先前弟弟打听到的尚未婚配的人选,他……怎么会来?
她垂首敛衽,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娇娘见过小侯爷。”
周长宇摆了摆手,目光却在卢意和方黛身上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卢意带来的银箱上。
挑眉“啧”了一声:“带着家伙什来的?阵仗不小啊书生,怎么?你也看上这美人了?”
说话直接又轻佻,卢意脸色被气得涨红,既是因对方气势所迫,更是因他对方黛的轻慢。
他挺直脊梁,再次拱手,声音因紧绷而生硬:“小生卢意,与娇娘姑娘有约在先,今日特来履约,还请小侯爷行个方便。”
闻言,周长宇捧腹憋笑,终于炸开:“噗……哈哈哈哈哈。”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卢意。
“哈哈哈!书生,我说……”他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意,喘着气,上下打量着卢意那与寻常文弱书生截然不同的、魁梧挺拔如松的身板,眼中兴趣盎然,“你……你还读什么书啊?白瞎了这副好身架!”
他“唰” 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几步走到卢意面前,围着他转了小半圈,还伸手拍了拍卢意的肩膀,触手结实,更是啧啧称奇。
“怎么样?”周长宇站定,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跟小爷我入军营怎么样?就凭你这身板,稍加操练,必是一员猛将!放心,小爷我肯定照着你,亏待不了你!”
他平素最不喜书生了,总觉得那些之乎者也恼人得很,也虚伪的很。
但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样“文武失调”的款儿有意思极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尤其是卢意讲礼拱手时,一口一个“小生”的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懵了。
段妈妈张着嘴,完全跟不上这位小侯爷跳脱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退缩与茫然,只剩下读书人的清澈与笃定。
“小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在下自幼苦读,志在圣贤之道,所求者,乃经世济民之学问,立身行道之根本。这副皮囊是父母所赐,不敢毁伤,更不敢弃文从武,辜负十载寒窗、师长教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
“书生报国,自有笔如刀。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是我辈施展抱负之所。军营猛将,国之干城,在下亦心向往之,敬重万分。然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小侯爷的美意,卢意心领,但恕难从命。”
这番话,不卑不亢。
周长宇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些,他抱着胳膊,歪头看着卢意,“啧,还挺有骨气。”
非但不恼,兴趣似乎更浓了,“圣贤之道……经世济民……说得倒是响亮。那你今日来此赎买风尘女子,也是你的‘圣贤之道’、‘经世济民’?”
卢意眼神清澈坚定:“在下与娇娘姑娘,乃以文会友,敬其才学见识,不忍明珠蒙尘。助人脱困,亦是仁心所为,如何算不得‘道’之一字?岂不闻‘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周长宇转头看向方黛,语气玩味:“以文会友?敬其才学?呵……美人,你这‘才学’,看来真是不浅啊,能把我们这位……嗯,志向高远的卢公子,迷得连圣贤书都读出别样滋味来了。”
方黛打断二人对话,转向周长宇,福身一礼,声音清泠:
“小侯爷说笑了。娇娘微末之技,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恰与卢公子偶有谈论,岂敢当‘才学’二字,更不敢玷污圣贤之道。卢公子仁心高义,娇娘唯有感激。至于今日之事……”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艰难权衡,目光扫过那两口银箱,最后落在段妈妈紧张万分的脸上。
“妈妈,”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我确是先与卢公子相识,而卢公子来得也比小侯爷早,银钱、中人俱在场,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她这话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周长宇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重新倚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开口,语出惊人:
“行了,都别吵吵了。段妈妈——”
段妈妈一个激灵:“哎!小侯爷您吩咐!”
周长宇拿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眼皮都没抬:“这书生不是要赎人吗?银子你也验过了?那就给他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