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几日,高热也渐渐退去。
这日下午,玄甲敲响了方黛的房门,语气平板无波:
“娇娘姑娘,卫主请您去一趟书房。”
方黛心头骤然一紧,“这位大人,可知卫主是为何事?”
玄甲脸上没有表情:“姑娘去了便知。”
闻言,方黛也知趣地闭上了嘴,这些人嘴巴比什么都硬,她知道的。
书房在府邸深处,玄乙侧身示意她进去。
主位上的秦钦绝今日未着官服,一袭深青常服,眼下虽有淡淡倦意,目光却锐利如初。
“秦卫主。”她依礼福身。
秦钦绝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方黛依言坐下。
半晌,秦钦绝缓缓道:“身子可好些?”
“谢卫主关怀,已无大碍。”方黛声音平静。
“嗯。”秦钦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的卷宗,“将人带进来。”
玄甲将那日方黛指认的人带了进来。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灰布短打,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抬起头。”秦钦绝的声音没有温度。
那男子哆嗦着抬起头,目光涣散。
秦钦绝看向方黛:“此人,便是那夜潜入醉春苑,刺杀恒王的凶徒。已对其连夜突审,他对罪行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所知有限。许多细节,尤其是你与他照面时的情形,还需与你证言相互印证,方能形成铁证,以便明日会审。”
秦钦绝目光转向那“凶徒”:
“将你那日行动,尤其是与这位姑娘照面时的情形,再述一遍。若有半字虚言,或与姑娘所言对不上……”他未尽之言,化作了更冷的沉默。
“凶徒”连声道是,抖着声音便开始回忆,又或者叫背诵:
“小人……小人那夜子时过后,蒙面从后院翻入醉春苑,依约摸到天字一号房外……听见里面似有男女说话声,便、便悄悄闯入……”
他的描述机械而模糊,时间、路径、动作都只是一个粗糙的框架。
留下了大量需要“证人”填补的空白,这显然是刻意为之。
秦钦绝听罢,道:“娇娘姑娘,你那夜所见,是否如此?可有补充或不同之处?仔细回想,事关重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起来。
秦钦绝不动声色地听着,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静立在秦钦绝身后阴影中的玄甲,忽然上前半步。
他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却恰好插入了一个关键“修正”:
“卫主,根据现场痕迹,此人巧妙破门,门闩并无猛力撞击,娇娘姑娘所述‘带进风导致烛火晃动‘,是否记错了?”
秦钦绝微微颔首:“娇娘姑娘,明日会审可要注意细节。”
方黛连连点头。
她看出来秦钦绝竟是有意推敲自己的口供和面前的“凶徒”更加吻合。
但是那些言语那不过是自己当时为了保命的而编的。
怎么可能和真正的“凶手”这么吻合。
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让人后背浸满冷汗的猜想忽然浮现在她脑中——杀死王爷的人就是眼前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方黛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是擂鼓,振得耳膜嗡嗡作响。
自己这些天都是干了些什么蠢事!
居然在杀人凶手面前说是证人!说是死者的救命恩人!
案犯现场到底是如何,恐怕眼前这人比自己还清楚。
偏生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自己表演。
方黛只觉得秦钦绝心思深沉得可怕,手段亦然,当朝王爷说杀就杀。
秦钦绝当然察觉到她的失态:“娇娘姑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她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双眸精明得好似什么都知道。
方黛吸了口气,平稳下来:“秦大人,娇娘并无不适,明日便要会审,娇娘知道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往后…亦不会。”
秦钦绝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那便希望你记住今日之诺,否则……”
方黛垂下眸子,似在默认他的话。
他们两个,
一个是亲手布下杀局的执棋者,却装作拨云见日的正义使者;
一个是侥幸从刀下偷生的局外人,却装作舍生取义的清白证人。
次日。
因着有了书房里心照不宣的对词,次日的会顺利得诡异。
凶手招供画押,是光禄寺卿买凶杀人,缘由说的有鼻子有眼。
只因恒王掌握光禄寺卿采买贪腐的证据。
于是光禄寺卿先下手为强,在恒王流连花楼,防备最薄弱的时候潜入行凶。
而缇骑卫也确实从恒王府搜出来了那些往来账册的铁证。
证词、证物、证人,证据链完整无半分破绽。
一场亲王喋血,震动朝野的大案,便到此尘埃落定。
方黛从卫主府出来的时候还不可置信,这案子…竟然只追查至此?快得让人心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