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到了第四根，烛芯积了厚厚一捧灰，摇摇欲坠地往下坠着，在摊开的地图上投下细碎的影。

桌上的羊皮地图早已被反复标注过无数次，李府、荒庙、城门、南疆商队落脚点…… 所有关键位置都用朱红的细线串联起来，像一张织好的网，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骤然收紧。

俞安盯着地图上 “禁军营” 三个字，指尖轻轻点了点，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羊皮，带起细微的沙沙声：“王贺那边，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后日午时。” 萧惊澜靠在梨花木椅背上，墨色的眸子里辨不出半分疲惫，唯有沉凝的光，“本王会以巡查军务为由，将他调离城门，林晏会接手他的禁军。林晏手里的兵，是当年跟着本王出生入死的旧部，信得过。”

俞安颔首，指尖又移到南疆边境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太后那边呢？她若察觉王贺被换，会不会提前发难？”

“她不会轻举妄动。” 萧惊澜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笑，“只要本王还在京城，她就不敢动。京城的兵权，七成在本王手里，她手里那点私兵，翻不起浪。真正的麻烦，是南疆那批人。”

俞安心头一沉。

三百套兵器盔甲虽然被截获了，但根据暗卫传回来的密报，南疆王室这次派来的队伍，远不止这一支。还有两支精锐，悄无声息潜入了境内，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本王会亲自去边境。” 萧惊澜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挟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他墨色的发丝，“南疆人若敢越界，本王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那京城这边……” 俞安抬眸看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萧惊澜一走，京城就是太后和李丞相的地盘，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萧惊澜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锁定了他，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笃定的信任，像一道暖光，直直照进俞安心底：“交给你。”

俞安愣了一下。

“太后和李丞相的内部叛乱，你来搞定。” 萧惊澜的声音很沉，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本王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重重地印在俞安心上，烫得他心口发麻，又暖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萧惊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眉头微蹙：“去休息。明日还有得忙，养足精神，才能应付那群老狐狸。”

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萧惊澜低沉的声音：“去本王房里睡。”

俞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就看到萧惊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那院子太远，来回折腾浪费时间。本王的床大，睡得下。”

理由冠冕堂皇，俞安却听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萧惊澜的寝室走去。

身后，萧惊澜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

推开门，室内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雕花大床占据了大半空间，锦被铺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冷香，是萧惊澜身上独有的味道。

俞安站在床边，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查案的时候，他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几回。但那时候都是和衣而眠，两人各占一边，泾渭分明，连衣角都不曾碰过。

可今天……

萧惊澜已经利落地脱了外袍，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墨发松松地垂在肩头，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侧过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声音低沉：“愣着做什么？”

俞安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榻很大，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足够宽敞。

可即便如此，俞安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热度，以及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冷香。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入睡，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转着各种念头 —— 南疆的队伍会从哪里进攻？太后会不会提前察觉异动？李丞相手里还有没有没亮出来的底牌？

越想越清醒。

身侧，萧惊澜的呼吸也没有平稳下来的迹象，胸膛的起伏比平日里急促些，显然，他也睡不着。

大战在即，谁都没法心安理得地沉眠。

俞安侧过身，看着萧惊澜紧闭的眼，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忽然有些好笑。

这人表面上总是一副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住，可此刻，紧绷的下颌线和眉间的褶皱，都在诉说着他心底的紧张和压力。

俞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动了动脚，冰凉的脚尖，轻轻地蹭了蹭萧惊澜温热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