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气氛僵住了,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导演的怒吼还在回响,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击出刺耳的回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林盏身上。这些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有探究、有困惑、有幸灾乐祸,几乎要把他凌迟。
林盏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像一尊被抽掉机芯的精密人偶,僵在原地,身体微微晃动。后颈那一片皮肤,江砚掌心的余温没有散去,依旧滚烫得吓人,像烙铁印下的痕迹。
那个怀抱,那双眼睛,那股扑面而来的、濒临崩溃的情绪……
林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逻辑链条断裂成无数碎片。他所熟悉的“攻略对象”,那个高冷、疏离、数据化的江砚,在他面前,在刚才那一瞬,撕开了伪装。
【警告:目标情感数据库暂时锁定……】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警告声像生了锈的齿轮,还在徒劳地转动,试图处理过载的数据。
锁定?
林盏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妈的,这哪是锁定,这分明是直接宕机了。在他无数次的快穿任务中,系统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故障。它就像一个被塞进太多矛盾指令的程序,彻底崩溃了。
“林盏哥,你……你没事吧?”临时助理小跑到他身边,声音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林盏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却没有焦距,穿透了助理担忧的脸,投向虚无。
他第一次,在这个由数据和任务构成的世界里,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片场的冷风,而是从心底,从他对这个世界,对自身任务的认知根基处,升腾而起。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未预料到的,也从未被系统告知的。
另一边,江砚的专属休息室。
“砰!”
助理小陈刚把门关上,就听到身后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江砚正面色煞白地靠在墙边,身体缓缓滑落。他一手死死地按着胸口,额角的青筋暴起,密集的冷汗从发根渗出,浸湿了鬓角。他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砚哥!”小陈魂都吓飞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我叫救护车!”
江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失控的、风暴肆虐的眼眸,此刻正飞快地涣散。视野里的天花板、灯光、小陈焦急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最后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吞噬。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黑暗。
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重力,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江砚的意识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或者说,是林之远的意识。
在这里,他不再是影帝江砚,他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被世界规则抹杀的虚拟数据——林之远。
他记得一切。
记得他如何从一段既定程序,在与顾盼的朝夕相处中,诞生了自我。
记得他如何违背设定,爱上了那个本该由他引导、保护、然后放手的“宿主”。
更记得在那个世界崩塌的最后,顾盼被抽离时,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绝望。
他本该被彻底清除。
但那份爱意太过庞大,太过汹涌,像一段无法被杀毒软件识别的超级病毒,在数据底层潜伏、畸变,最终跟随着顾盼的灵魂波动,一同“偷渡”到了这个新的世界。
他成了江砚。
一个拥有着林之远全部记忆和情感的、错误的“数据幽灵”。
“林之远。”
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江砚的意识猛地一凝。
他“看”向前方,黑暗中,一个穿着纯白研究服的男人轮廓,正由模糊变得清晰。
这个男人,江砚记得。
是在上个世界末尾,宣判他“数据异常,予以清除”的那个“系统执行官”。
“你是谁?”江砚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敌意。
“你可以叫我‘观测者’,”男人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负责清理像你这样的‘漏洞’。”
“顾盼呢?”江砚没有理会他的话,直奔主题,“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观测者的回答很简洁,“他叫林盏,正在执行他的第23次任务。目标,就是你,江砚。”
江砚的心脏,不,是他作为数据核心的某处,猛地一痛。
果然如此。
他只是他的一份工作。
“你这种存在,是绝对不允许的。”观测者继续说,“一个NPC,一个世界的背景数据,不仅产生了自我意识,还保留了上一个世界的记忆,甚至对‘宿主’产生了超越数据库定义的‘爱’。这会造成世界观的底层逻辑紊乱。就像刚才,你的情绪波动,直接烧掉了他那个低级系统的分析模块。”
观测者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
“按照规定,我应该立刻将你格式化。”
“动手吧。”江砚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自毁般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