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江砚的脸,却无法带走他皮肤下滚烫的温度。镜子里,他自己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藏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纷乱情绪。
痛苦,思念,还有无法抑制的欲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江砚死死地包裹住。
林盏那双清亮又狡黠的眼睛,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那在温泉水汽中白得发光的皮肤,每一处都在与记忆里顾盼的身影疯狂重合。
江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就这么仓皇地逃离,那太明显了,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浴袍,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通往更衣室的回廊比温泉区安静许多,只剩下他和自己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弯,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盏的身影。
林盏正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江砚。他站在一排储物柜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江砚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道背影上。
就在这时,林盏似乎是觉得浴袍有些碍事,随意地将左手的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了整截白皙的小臂。
就是这个瞬间,江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林盏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接缝的金属手环,紧密地贴合着皮肤。这与他上一世在顾盼离开后,看到照片里的那个黑色手环一模一样。
仿佛是为了回应江砚的注视,那手环上忽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蓝色幽光,像一行极速划过屏幕的数据流,转瞬即逝。
轰——
江砚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被那道蓝光瞬间串联引爆。
助理的调查结果——“摔了一跤后,就像变了个人。”
那完全陌生的、却又风骨卓然的字迹。
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心性,和对娱乐圈规则洞若观火的通透。
还有……他自己无法压下的猜想——换了一个灵魂。
所以,这不是巧合,不是相似。
这个人……就是他。
就是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以为早已彻底失去的顾盼。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席卷而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他回来了!江砚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他。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前一秒,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念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系统。任务。
如果顾盼是来做任务的,那自己是什么?
是他的“目标人物”。
温泉里的引诱,剧本的探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任务的一环。
那……如果自己戳破了这一切呢?如果他表现出已经认出了他,这个“系统”会做出什么判断?任务被干扰?目标出现异常?
那它……会不会为了修正“错误”,强行将他从这个世界带走?
“死遁”……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江砚的心脏,让他浑身瞬间凉透。他不能失去他第二次。绝对不能。
这千分之一秒的念头,让江砚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成冰。那滔天的狂喜和后怕,被他用尽毕生的演技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看林盏一眼,选择林盏的视线盲区,迅速转身朝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背影决绝得近乎冷酷。
已经走出更衣室的江砚,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缓缓地靠在了墙上。他紧紧闭上眼,将手臂上的浴袍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回来了。
他的顾盼,真的回来了。
只是,他不再是顾盼,他是林盏。
而自己,也不再是他的爱人,只是他的“攻略目标”。
巨大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却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不能慌,更不能暴露。
既然这是一场戏,一个任务……
那他就陪他演下去。
攻略?
好。
我让你攻略。
江砚睁开眼,眼底的痛苦和狂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顶级猎人的冷静与偏执。
这一次,他要亲手编织一张网,将他的任务者,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
江砚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浴袍的领口,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此刻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他抬步,向温泉区之外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先前的仓皇。
“砚哥?”
刚走到拐角,迎面就撞上了拿着浴巾和水的助理小陈。
小陈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我有点不放心。”
“没事。”江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越过小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小陈愣在原地,看着江砚的背影,满脸写着问号。
太不对劲了。
刚才砚哥那样子,明明像是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怎么一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回去了?
小陈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
回到市中心那套空旷的顶层公寓,江砚甚至没有开灯。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客厅的沙发里,黑暗瞬间裹住了他。
助理小陈在把他送到楼下时,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江砚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但他没办法解释。
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痛。
他需要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
顾盼。
林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