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没人来,就月买茶观察,每日早晚齐四两口子还有其他几房的太太少爷小姐会轮流来陪崔玫吃饭,话说成山路十八弯,绕得她头疼。
只有在见到pupu回来时才高兴,但pupu愁眉苦脸,联想到pupu的情郎,她也愁眉苦脸了。
她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会对别人有太高要求,“你是在担心他和他父母吗?”
Riya是当年齐李两家几个兄弟当兵时私自过边境线捡到的,据说在垃圾堆里,身上都长虫了。
那时候齐玥已经结婚,救人回来也是出于好心,结果……
Riya脑子有病,生的两个孩子养在齐玥发妻膝下,俩孩子看他们夫妇俩像仇人。
“好了好了,左右他们一年也不一定回来一次,可能露个头就走了。”
“到时候他也要走了,本来还想开心几天呢。”pupu哀叹道,“下月我办展,你把时间空出来。”
pupu还是绳艺师,把人绑了,然后拍照,月买茶没觉得那有多艺术,只觉得很sexy 。
“你缺不缺模特,我认识个金发甜心。”想起威尔.杨,她的眼睛亮起来。
“做媒啊,算了吧。”pupu摆摆手,“我们私定终身了。”
“叹什么气?”崔玫的话把她从回忆里喊出来。
月买茶回说是感情上的事,“您跟齐颂将军?”
书里把崔玫和齐颂的婚姻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有陈嫣然和齐问道的前车之鉴,她是不敢信了。
“就是书上写的,我们缠小脚的,没什么好掩饰的。”
书上写崔小姐踩小脚上衙门状告家里包办婚姻,遇上乘车路过的齐将军,两人一见钟情,幸福恩爱。
“走吧,去练体,要是没有齐颂,我都活不到现在。”
崔玫日里不穿汉女华服,大夏天的人也知热,平常就后脑一根簪,配广袖纱衣纱裙。到点则换运动装去运动,堂屋后面的院子是个小型健身房。
因为裹了小脚,崔玫一般就练上肢。
锻炼完崔玫在女侍的服侍下梳洗,换上寝衣,坐在堂屋里,面对着四水归堂用特制的药水泡脚。
月买茶好奇活的小脚,每日都鬼鬼祟祟守在一旁,或许是百岁生日要到了看开了人生,崔玫毫无芥蒂说:“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月买茶也没客气,直接凑上去蹲下来看,也不知崔玫是怎么保养的,到百岁了还一身细皮嫩肉,皱纹少,讲话也没有老人的沧桑感,像她那个年龄永远定格在五十岁的祖母。
至于那双糟粕的脚,那是崔玫身上最经风霜的地方。
一双养鸟人而不是享鸟人的脚,荷花与芭蕉的影子在点翠屏风上荡开,看着那双几乎是对折起来的伤痕累累的脚,月买茶的脚跟着提了起来,也痛了起来。
上方幽幽传来崔玫的声音,吐着舌头在嘶嘶鸣一样的腔调,“你觉得怎么样?”
月买茶绞尽脑汁,憋出个像驴蹄。
“倒希望是驴蹄,又有力,又能跑。”崔玫笑道。
那声音好长好长,好轻好轻,让月买茶想起白绫。
摇摇头摇走白绫,念叨着一曲红绡不知数的乐,她听见芭蕉叶往下折的声音。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又下雨了。”
“嗯,又下雨了。”崔玫缓缓地重复着,远远的让月买茶想起易慧。
易慧胆小,宿舍夜话的时候说小时候看校花诡异事件,记住旅馆老板娘和老板从墓碑飘到空中的照片,一想起就怕。
日里口嗨要去地府起义,其实真来了她也怕的。
毕竟她是人不是鬼。
木盆里的水像没用过一样干净,梁上黄光灯泡随着穿堂风摇摆,摆着净水观音落到盆面上。
水里的灯泡像颗扭曲的月亮,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盯着水中月,月买茶听崔玫摇了摇铃。
跟被叫魂的人一样直起背,她看着拿布巾和药膏的女侍,吐槽糟粕感叹崔玫的痛苦:“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愈合。”
“哪里愈合的了,倒要怪我,九十五年了还没习惯。”崔玫说。
五岁,她自己的五岁也不幸福,想到很多,月买茶不说话了。
穿了特制的鞋起身,崔玫起身,“你也去休息吧。”
月买茶道好,目送崔玫踩着梯子往堂屋楼上爬,她想起来忘记问那事了。
崔玫不住一楼,住二楼,但上楼的楼梯是那种两根竹竿中间夹点小竹竿的样子,不是寻常的阶梯,很是不方便。
回厢房去睡,房间层高高得让人忐忑,复杂华丽的装饰像缀满珍宝的锋利蛛网,不仅缠粘还割人。
关灯,月买茶钻进被子里玩手机。
网速很慢,下个游戏都费劲,发消息给尤寒色,加载圈圈转得都慢,仿佛6G是摆设。
什么鬼啊,月买茶坐起来,也不管什么压不压抑的,直接打电话给李惨绿。
浓重的鼻音传来,她下床到桌前,掏了本画本下来看,她那时住在齐燕华小时候的房间里,里边所有东西都是齐燕华的。
齐燕华个高性子冷,小时候居然看画本,翻了翻,见是古建筑图画,月买茶缩了缩下巴,打算硬着头皮翻完,“你睡吧,我看书。”
推开窗户,灭虫灯滋啦滋啦的,越发显得夜寂静。
电话那边被吵醒的不顺畅鼻息渐渐平缓下来,把走马观花看完的画本放回原位,月买茶在好几面墙的书架里找了本佩索阿的诗集出来。
那诗集是中译本,对于佩索阿,月买茶只听李惨绿读过中文版,她不懂葡萄牙语。
她看书固执地只看原文——法律条文靠翻译真会出问题。平日对诗毫无兴趣,不切实际的联想只会加深超忆症带来的痛苦。
又学到新的Abandon了,月买茶心满意足地想,低头看去,她犯了难。
诗的题目是“我的心就像牧羊人”,诗的开头是“我从不曾养羊”,哪个是Abandon.
一只不清楚是什么品种的飞虫远远飞过来,啪地合上窗把虫子挡在外头,电话里传出李惨绿清醒的声音:
“Matcha?”
“关窗户呢,有虫子。”雨淅淅沥沥,月买茶脑子里都能勾勒出它们落在黛瓦上的样子,但都是白天和热闹夜晚的景象,与无人的深夜无关。
“在看什么书?”
“《我将宇宙随身携带:佩索阿诗集。》”念出书名,月买茶又讲出疑虑。
李惨绿说应该是开头,题目就像字母,“翻字典的人总不能把A当难关。”
月买茶无所谓,反正题目和开头她都记下了,往下翻了几页,她吐槽佩索阿没素质,“我问候阅读我的每个人,这人怎么这样写。”
李惨绿轻轻笑起来,长长地喊Matcha,喊出一片夏日原野。月买茶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没在打开书时啪一下合上就很给那位爱人喜欢的诗人面子了。
“你念给我听吧,用葡萄牙语。”
“我不会葡萄牙语。”李惨绿说。
“但是我知道佩索阿有二十三部作品,葡萄牙语有二十三个字母,你不是想学葡萄牙语,可以先记着。”
长长地呃了声,那边传来李惨绿翻动被子的声音。
“你去干嘛?”
“拿书。”
就算手机里没电子版,李惨绿随身携带的超级计算机会检索不到一本书籍?
“跟你看一样的书是件很浪漫的事。”李惨绿似乎感受到她的疑问,轻声道:“要我念给你听吗?”
“我念给你听吧。”李惨绿化疑问为陈述。
“你不如学了葡语再来。”望着书架上崭新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月买茶想那座宅子没有表面上欢迎她。
谁知道我的弱点,谁准确地击中我的心房——自尊?自尊是什么?自尊不过是护理师把围帘拉起来,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准确无误地拉在里面。
月买茶不爱文学,她讨厌文学,有解琟有意为之的教育,有十四岁时铺天盖地的宣传——美女作家为狼师自杀——美女……为……
她不需要那本书了,月买茶踮起脚,拿下还有塑封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扔进垃圾桶里,她不需要用同类的失败告诉自己你必须要活着——哪怕大便失禁都要活着——到那时胜利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沾上她自尊的大便她就赢了。
抹了抹眼,月买茶把花从花瓶里抽出来,揪下花瓣盖在垃圾桶里。好一场遗体告别仪式。
她多幸福啊现在。
等那些伤害Anne的人种族灭绝了,她就会忘掉类似“包包换鲍鲍”的恶毒话,过上崭新的纤尘不染的生活。
“Matcha。”李惨绿遥远的呼唤将她拽离回忆。
“你能来找我吗,我心情不好。”月买茶说着,编织理由,“我生父要回来了,我听说。”
李惨绿说天一亮就来找她,“明早爷爷没看到我会迁怒你。”
“Matcha,我害怕。”
“你爸爸回来了,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你怕我不爱你吗?”把爱说出去,心里立刻空荡荡的,“不要怕,我最爱你了。”我最不爱谢济了。
“不,我怕你离开我,爱和在一起是两码事,我见过很多分开的爱人。”
“你们天文学上有个名词叫潮汐锁定,月球永远只以美好的那面给天星看。3959年10月4日人类拍到第一张月背的照片,很丑陋。”
“但情话里依旧有月亮。”
“等什么时候人类不喜欢月亮了,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分开。”
李惨绿笑了,“宝宝你真的好浪漫。”
“宝宝你知道爱丁顿极限吗?”李惨绿兀自说着,很客气的样子,她出一份浪漫,他就生怕占她便宜一样立刻AA回来,“爱丁顿极限是一种平衡的临界点,超过爱丁顿极限,星球就会崩坏。”
“就像没有你我会死。”
灯落在特意用纸糊的窗上,像写意的月亮,可是她没有很喜欢月亮,甚至不喜欢月亮。
月亮只是颗被扯着绕天星转的可以用尸体来形容的死了的卫星。
人类寄托在月亮上的情感她觉得无聊甚至反感。
但是月买茶知道她爱李惨绿,就算有一天月亮被人类厌弃她也爱李惨绿。
哪怕他们这对牛郎织女的鹊桥,本质是苍蝇桥。
易慧说她从没成功打到过一只苍蝇。
那很坚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