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雪却未歇,朔风卷着片片冰霜拍打在人的面容之上。宁鸢叫宋淮拦腰架着,伸手不停地拍打在宋淮身上,挣扎间她素手一挥,竟是一掌扇过了宋淮的面庞,在夜幕中落得一声脆响。
宋淮止了步子,宁鸢自推着他的手臂,怒道:“宋淮!这是在朔阳,你就算能把我掳走,你能出得了朔阳的城门吗?”这可不是去岁的小村落了,有徐博在,宋淮即便能混入城内,也未必就能顺利将自己带走。
只要自己将动静再闹得大一些,自有巡夜兵士会发觉,届时宋淮必不可能将自己带得走。在寒山城中,宋淮自是只手遮天,可在此处便不一定了。
宋淮既然能带人入城且不被徐博发觉,只怕是孤身入城,至多也就只带了几人,分开入城,如若不然徐博必是早早得了消息去的。
敌寡我众,宋淮他翻不出什么花来。
宋淮得闻此语,自是松开宁鸢将她往前一扔,随即在她栽倒之时又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提至自己身前。夜幕中,宋淮那双凤眸深邃得可怖,叫宁鸢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过几个时辰,方才她分明还在笑,笑得如同初生旭日,又如三月和风,卷着金乌辉光,带着不绝地暖意朝人袭来。
而现如今,她面上神情便仿若瞧见了从地狱逃脱出来的修罗恶鬼一般。如此神情,刺得宋淮胸中一滞。
“你是真的以为能入得了徐博的眼?”宋淮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大稽皇帝是他的姑父,东宫太子是他的表弟,太子妃亦与他自小兄妹相称,他虽不承卫国公的爵位,可谁人不知,他是来接徐璟手中帅印的!”
“如他这样一个天子骄子,即便年过三十依旧不曾娶妻,他就能自降身份娶你了?这世间有得是高门贵女,有得是才貌双全的女娘排着队等着嫁给他。何时轮得到你?”
“如你这样的身份,与他当个妾室都是高攀了,更何况他徐家子孙绝不纳妾!你是觉得,你能做稳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吗?”
他如是说着,而后渐渐逼近宁鸢,在她的耳畔呼出一口浊气。“你是我的人,他会要这样的一个你吗?”
原本该是寒夜中最为温暖的气息,却在此时叫宁鸢觉着这世间再无比这更冷的寒气了。他没有心,也没有魂,他就是一只凶兽,一只连鲜血都是寒冰的凶兽!
宋淮将这些扎人肺管子的话语吐出,这些字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扎在宁鸢的身上,他瞧着宁鸢那水气氤氲的眼眸,胸膛内亦有一处被人狠狠揪住。
这些话不是他的本意,他不应该说的。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在他知晓宁鸢葬身火海之后,他甚至不能瞧见屋内燃灯。因为只要透出一点明火来,他便仿佛能听见那日起火之时,宁鸢被困在屋内叫喊着救命的声音。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他日日借酒浇愁,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思公务,只是因为失去了她。
他应该同宁鸢讲,他知晓错了,只要宁鸢肯回到他的身边,他可以改,他什么都能改。只要是宁鸢所不中意的,他每一样都能改的,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还有许多个日夜,他们可以在一起生儿育女,而后一起走到鹤发鸡皮,虽生未同衾,死却能同穴①。
他可以把宁鸢想的一切都给她,只要是宁鸢喜欢的,她尽管说,只要她想要的,他都能想到法子替她弄来。只要她肯留在他的身边,他无有不应。
这些才是他应当对宁鸢说的话,不是方才那一些,不应该是方才说出口的那一些。
“你自己龌龊,自然瞧谁都是脏的。”宁鸢强忍着那半滴泪,不叫眼水溢出眼眶,失了血色的朱唇忽又渐渐起了弧度,她迎上宋淮的眼眸,笑道:“宋淮,有本事,你就掐死我,若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宁鸢在现代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她肆意杀人,可若只有宋淮身死,她才能求得片刻安生,那她也会义无反顾地拿起刀刃来护住自己。她不想害人,可也不会再叫自己被宋淮继续折磨,若真的两人只能活上一个,她一定会选择让宋淮去死。
以杀止杀非是上乘之法,可却是最为直接有效的。
“好啊。”宋淮的眸光先是一怔,而后竟渐渐舒展,最终竟带了几分欣喜。他亦如宁鸢一般轻笑起来,眼角的那半滴泪终是未能悬在眼尾,自顺着他的面颊落下。“那就跟我回去,好好地杀,拼了性命地杀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