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对这方寸天地万般留恋，终究也得下车。

回到客栈，见伶俐已好转许多，小贤弟将食盒递给了他。

伶俐喝着肉粥，笑着道谢。

小贤弟笑道：“客气了。”过了许久，他那素来冷峻的一张俊脸上依旧笑意未褪。

伶俐搓了搓手臂，再瞧自家少爷，竟也是满面春风，一直抿唇含笑。

伶俐细细观察了大半夜，而那两位也只是宛若偷吃了蜂蜜一般笑着，并未比往日多说什么，也不曾多做什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众书生便收拾行装，启程赶路。

道路泥泞难行，再行经荧山时，已近黄昏。山道旁飘来阵阵勾人的香甜，众人望过去，竟见那日偶遇的老汉正蹲在田埂边架着枯枝生火。

瞧见车队行来，那老汉连忙起身拱手，朗笑道：“恭喜贺喜！各位相公可算回来了！小老儿一早便在此等候，一心想着要报答各位那日的援手之恩。”

火堆旁，黄澄澄的东西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姬无疾笑道：“老伯竟知这科考何时结束，我等又何时回来？”

老汉憨笑道：“小老儿我特意打听过这科考时间的。我烤的这东西唤作玉蜀黍，也叫苞米，北方可是见不着的，是老汉我去年托人从南方寻来的种子，稀罕得很！烤熟了吃最是香甜，只是……还差些火候。”

书生们归心似箭，纷纷拱手婉拒。老汉却执意从火堆旁拿起几穗尚未烤熟的，不由分说便往近处书生手里塞：“生的也甜！相公们带着，路上饿了正好垫垫肚子。”

盛情难却，几个年轻书生笑着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堪堪要触到那苞叶的刹那——

“别碰！”小贤弟厉声喝止。

昨夜一同吃酒的青衣书生，被这一嗓子惊得浑身一颤，刚碰到的苞米脱手坠地。老汉眼疾手快，又塞了一穗到他手里：“拿着吧，赶路饿了能填肚子。”

山风陡然刮起，卷过人群。干燥的苞叶被风一吹，细如尘芥的灰黄色粉末簌簌飘散。

“屏息！丢了手里的东西！”小贤弟话音未落，已快速撕下一片衣衫，遮住姬无疾的口鼻，同时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老汉——对方捂鼻后退的步法，轻灵迅捷，绝非寻常老农所能有！

小贤弟眼中寒光迸射，虚晃一招，作势便要取老汉命门要害。

老汉侧身堪堪避过，哆嗦着辩解：“年轻时逃荒，学过两手粗浅功夫防身……”

小贤弟招式突变，化掌为爪，疾如闪电般扣向老汉前襟。只听“刺啦”一声布帛碎裂之响，刺目的“鲜血”顿时溅出，瞧着煞是惨烈。

青衣书生脸色发白，忍不住开口：“姬公子，你家护卫出手未免太过狠厉，此事尚未查明……”

小贤弟冷冷瞥了他一眼，那青衣书生霎时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这边姬无疾、伶俐与凌敬丰等人，早已用衣襟掩住口鼻。姬无疾死死盯住老汉胸前那处“伤口”——那日，门伯胸前的诡异“伤口”，竟与眼前景象骤然重合！他惊呼：“是血包！”

小贤弟应声而起，探手从老汉衣襟里抓出一个猪胞衣血包，狠狠甩在地上。恰在此时，离老汉最近的那青衣书生忽然身子一晃，手里的苞米“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绵绵地栽倒下去。众书生见状哗然，手忙脚乱地去遮掩口鼻。

老汉见事败露，纵身跃起，朝着风头猛扬一把粉末！

山风裹挟着粉末铺天盖地弥漫开来，先前已吸入药粉的书生，成片软倒在地，随行武师尚能站立的，竟不足十人，战力锐减。

田埂里突然冒出数十名蒙着面罩的“农人”，短刀出鞘，寒光森然慑人。

“是山匪假扮的！”青衣书生瘫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

“往上风处撤！”小贤弟话音未落，刀光霍霍，顷刻间便放倒数名匪徒，“倒地的拖上马车！”

众人且战且行，行至一处隘口，前方忽然涌出数十名匪徒，将去路死死封住！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青衣书生躺着马车上伸着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皆是穷酸书生，身无长物，诸位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血光迸溅，惨叫连连。小贤弟戴上手衣，从腰间抽出长刀，与剩余几名武师合力撕开一道突围缺口。

众人心头稍松，庆幸道：“亏得姬家护卫这般厉害！”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至极的怪啸，骤然撕裂山林！

密林深处，数道黑影猛地破开灌木，挟着山风疾窜而出。那物身形扁阔，覆着棕褐色蓬松体毛，四肢粗壮堪比幼熊，脑袋却偏偏顶着一张扭曲泛青的人面——眉眼口鼻依稀可辨，口中却森然龇出獠牙。它四肢着地，奔突如电，浑身蒸腾着一股阴冷戾气，直扑小贤弟面门！小贤弟瞳孔骤缩，挥刀格挡。

姬无疾心头一紧，手腕疾扬，连发两枚及第刺，直取近处一头獾妖的双眼与咽喉要害。岂料银针刺中，竟如泥牛入海，那怪物竟是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