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姬无疾屏住呼吸,捞过一旁的棉布浴袍快速裹住身子。
刚要动作,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少爷,是我。”
是伶俐的声音。
屏风后面传来窸窣轻响,小贤弟应道:“等等。”
小贤弟自屏风后面走出,半分睡意也无。
姬无疾裹着浴袍,披着湿发原地站着,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小贤弟起初只是面颊微红,后来唇角缓缓上扬,直至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姬无疾走回里侧,才发现小贤弟后又找来的这屏风竟是特制的——从里能瞧见外头,从外却瞧不清里头。
他没问小贤弟方才瞧见了什么,自暴自弃地自我宽慰:横竖不是外人。
待擦干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小贤弟才打开房门。
伶俐拎着食盒进了屋。
几句闲谈后,姬无疾叫伶俐先歇息,又转头问小贤弟:“睡好了?”
“睡好了。”小贤弟精神饱满地回答。
这就休息好了?姬无疾叹道:“厉害!”
小贤弟笑出声来。
原本躺着休息的伶俐撑起身:“嗯?”
姬无疾笑着看向伶俐:“无事,歇着罢。”
伶俐又歇了片刻,忽地起身:“我……我出去一下……”
凌敬丰托小厮带话来,说身子不适,不去赴宴了。
另有几个书生也打算留在客栈歇息,最后连主带仆,只剩八九人赴宴。
凌哦捂着肚子回来,说是在外面一时嘴馋,吃坏了肚子,需在客栈歇息。姬无疾向何守义说明缘由,请他与那几名书生先行。
小贤弟为伶俐请来了郎中,待安顿妥当了,二人才雇了辆马车出发。
坐在同一顶轿子里,两人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点闷闷地打在轿顶上。姬无疾听着雨声,笑容渐渐收起。小贤弟握住他的手,轻揉指尖,无声宽慰着。
姬无疾回握着,低声问:“还累么?没睡着罢?”
“睡着了,”小贤弟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后来……又醒了。”
姬无疾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忽问:“是不是很好笑?”
“什么?”
我匆匆忙忙换浴桶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笑的?这话自然不能出口。于是摇头道:“没什么。”
小贤弟安静了片刻,说道:“哥哥怎样都是好的。”
“若是以后,你发觉哪里不好呢?”
“怎样的哥哥我都喜欢。”小贤弟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又反过来问,“哥哥呢?”
雨势愈发急了。
马车匆匆避进一处市集旁的雨棚底下。外头人声杂乱,脚步声疾,轿内光线昏昧,风掀起帘底一角,漏进一丝微弱的光。
在这个被隔开的小小天地里,两人不知不觉挨近了许多,呼吸声盖过嘈杂雨声,清晰可闻。
马车猛地一晃。
姬无疾身子微倾,一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了身边的人。小贤弟呼吸骤然一滞。
姬无疾脑中恍惚掠过一个念头——这回可不怪我了。
秋老虎尾巴尖上的最后一点闷热被风雨打散,泛起丝丝凉意。姬无疾心想,眼前这人,迟早都是自己的……不,从前是自己的,往后更是,等放了榜,就去同父亲说明白,打也好,骂也好,横竖这辈子,是决计不会同小贤弟分开的。
看他并没有退开的意思,小贤弟再也按捺不住,手上猛一使力,将他整个拉入怀中。
姬无疾低呼一声,只觉这怀抱与往日不同,臂弯收得更紧,耳边的呼吸也更沉。他心下一动,知道有些什么,即将发生。
小贤弟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人,从眉眼,自上而下缓缓描摹……
姬无疾看不真切,可他知道,眼前这人定是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他迎着这有如实质的目光,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轿外风雨如晦,小贤弟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浸着潮气:“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说罢双臂骤然一紧,俯身噙住了那双柔软的唇。
姬无疾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麻意自唇上蔓延开来,恍惚之间辨不清是幻是真。血液奔涌的声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慌乱无措的呼吸,盖过了轿厢外哗哗作响的雨声。
紧紧拥着他的人,似要将他揉碎了融进骨血里,偏又在指尖的轻颤间,泄露出无尽的珍重。
这一方小小轿厢,成了隔绝尘世的天地,急切的索取与忘情的回应交织,叫人忘了今夕何夕,又身在何处。
雨声缓了片刻,接着疾雨如瀑,哗哗声淹没了人语声,以及轿内细微却绵长的声响。
风住雨歇。
马蹄声响。
姬无疾清醒过来,慌忙推开小贤弟。缓了缓,又靠过去,手指揪着他的衣襟。
小贤弟握紧了他的一双手。
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姬无疾忽地小声问:“没事罢?”
小贤弟知道他问什么,低声回道:“哥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