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俐低眉顺眼道:“少爷,是伶俐疏忽,这就叫人添张床来。”
掌柜的道:“只有小床,需得加钱,加不加?仅剩一张了。”
伶俐忙道:“加加加!”
说完脸一红,觉着自己就是根勤快的棒槌,还是棒打鸳鸯的棒槌。他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自家少爷:“加……加么?”
姬无疾眼底带了点笑意,温声道:“加。”
掌柜的便叫伙计搬了张窄小的竹床上来,问道:“这屏风,搁到哪厢?”
这屏风本是隔着两张大床的,伶俐看了姬无疾一眼。
小贤弟已开口道:“我要守着你们,且我年纪最轻,睡这竹床正合适。”
“是,稳妥最是要紧。你睡在中间,方便照看,对,方便照看——那这屏风……”伶俐挠了挠头,说道,“隔着我的床就好。”
话说完,他看着小贤弟挺拔的身量,又忍不住嘀咕:“你年龄最小,个儿却是最高的,这小床怕是伸展不来。”
小贤弟接道:“足够了。”
姬无疾静立一旁,心里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这两人都不会让他睡这小榻,便只默默看着,并未作声。
夜深人静,烛火已熄。姬无疾穿着褊褔与裈在凉席上辗转,忽闻一阵蚊虫嗡嗡声贴着帐子掠过,他才蓦然想起——添了床,却忘了添一顶罗帐。
他穿了中衣,撩帐下塌。
月光透过窗纸,朦胧映出小贤弟侧卧在竹榻上的身影。姬无疾凑近了些,果然听到几只蚊子正绕着他的小贤弟盘旋示威,而小贤弟阖目静卧,动也不动。
姬无疾挥手赶着蚊虫,暗呼了句我可怜的小贤弟。
得寻值夜的伙计要顶蚊帐。
姬无疾正要去找外衣,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
他身形一顿,缓缓转回身来。
掌心相贴,心跳得又重又急,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呼了一口气——仿佛这样牵着,才是对的。
那个春夜之后,除了来安顺府的路上背过的那一段,两人始终守着无形的界线,连衣袖都不曾碰过。
此刻交握的手在昏暗中传来微颤的温度,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蚊虫的嗡嗡声再次传来。
“外头蚊虫多,”姬无疾压低嗓音,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带,“来我这儿罢。”
此时再去讨要蚊帐,再张罗铺设,不知要折腾多久,惊动多少人。小贤弟任他牵着,挪到了大床边。
虽已过了最酷热的三伏天,可房间里仍是闷热得很,两人都穿了细布中衣,彼此的气息与体温丝丝缕缕缠绕着,叫人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凌晨后凉快了些,姬无疾才僵着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姬无疾在满颈薄汗中睁开双眼,发现身侧是空的——小贤弟不知何时已回到了那张小竹榻上,仿佛一夜未变。
低头一看,自己竟不知何时将中衣褪去,卷作一团踢到了床角,只余一套素青软绸的褊褔与短裈。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小贤弟扬声道:“稍等!”
他的嗓音里不见一丝困意,姬无疾一滞,才慌忙抓过长裤套上,又扯过中衣披在光溜的肩头。此时走廊人多,脚步声隐约可闻,姬无疾的床与房门之间没有阻隔,若是这会儿开门,怕是会有外人投来的视线。
小贤弟起身,无声地将屏风挪至门后。那屏风半透,姬无疾的视线穿过,依稀可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他迅速穿好中衣,挂起罗帐,轻咳一声,待小贤弟转身看来,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贤弟将屏风摆回,打开了房门。伶俐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见状顿住:“少爷醒了?今日醒得可早。”
小贤弟关了房门,转身说道:“哥哥再睡会儿罢。”
姬无疾的目光却细细从他额角、颈侧扫过——月光下看不真切,如今晨光里看得分明,竟不见半点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小贤弟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无声地以口型道:“无碍。”
姬无疾眼底也跟着染上些许笑意,不再多言,径自下了榻。
此刻他长发未束,松松散散垂在肩背,中衣系带松垮,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周身透着股慵懒气息。
小贤弟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沉静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