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终未赴约。
不料两日后往何先生府上请教经义,张进竟也在座。
离去时,张进追了上来,低声道:“你可知是谁出卖了你?”
姬无疾脚步一顿。
“是伶俐。”张进得意笑道。
姬无疾面色骤白。
回家后,他唤来了伶俐。
见少爷神色凝重,伶俐有些惴惴不安:“少爷,您怎么了?”
姬无疾并不动气,只温声问了句:“伶俐,你在姬家这些时日,可还顺心?”
伶俐机灵,觉察到了不对,眼圈即刻就红了:“少爷,我做错了什么吗?”
姬无疾如实相告。
伶俐对天发誓绝未向外人透露半分。
“未向外人……”他忽露迟疑,“只是……曾对我娘提过此事。”
想到此处,伶俐脸色大变:“少爷,我这就去问我娘。”
说完便狂奔着出了姬家宅院。
当夜他就回来了,满面愧悔地哭着说道:“少爷,我问清了,是我娘说漏了嘴……原以为将秘密告诉最亲的人,千叮万嘱过了……可谁知……谁知竟害了阿笛……”
姬无疾暗叹一声,他忧心小贤弟,可此刻看见伶俐哭得厉害,心下又是不忍,然而既立了规矩,便得以规矩行事。让伶俐回家暂住些时日也好,也以此警醒院里的人。
伶俐抹着眼泪走了,姬无疾心里记挂着,执笔难安。小贤弟见状提议:“哥哥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同哥哥走一趟。”
两人找准机会躲过护院,悄悄溜了出去。
小贤弟跑得快,提出要背起他,姬无疾起初不应,后来看自己实在拖后腿,便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小贤弟:“哎!”
小贤弟披着清冷的月光回头,却是满眼暖和的笑意。
他的无疾哥哥定在了原地。
少年不笑了,还挑眉看着人。
姬无疾正看他看得出神。
岚城有名的美男子此刻直感叹明明我家笛笛长得才真是能勾魂夺魄地俊美无敌。
小贤弟看着他,缓步走进:“我背哥哥,好么?”
姬无疾回过神来,仓皇四顾:“不……不是要背,是跟不上了么。”
小贤弟轻笑一声,拉着他的手:“我拉着哥哥总可以罢。”
指间传来温热而有力的触感,从前,都是他牵着小贤弟,不时低头照看;而今,他却要微微仰首,方能对上那含笑的双眼。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长街,直至伶俐家所在的那处小院外。
他二人静立在门前,听到院内传出了吵闹声。
姬无疾听得心绪烦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院门突然传来幼犬汪汪的吠叫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足以惊动院里的人,也足以让毫无防备的姬无疾惊得跳起。小贤弟忙拉住他,接住了那一点慌乱。
看来是传说中不如老鼠大的“小威风”在耍威风了。
姬无疾忙往回跑。
小贤弟被他拉着手,边跑边笑:“比阆石叫得还像些。”
姬无疾不由失笑:“本就是真犬,哪能不像。”
二人又携手而归。
当夜,花月楼上房。
阴风掠过,门扉一声轻响。
张进正拥着一人嬉笑,忽觉背上阴冷至极,猛一抬头,竟见一道人影立在眼前。
——不,这绝非寻常人身。
双眸幽深射出寒光,一张脸俊得妖,美得邪,既能摄人心魄,又能勾魂索命,偏此刻满是索命凶光,利爪肖似狼爪却更添几分妖异森然,危险更胜索命厉鬼,令人遍体生寒。
未着寸缕的二人战战兢兢正要张口大呼,一只覆着灰色毛发的利爪已扼住躺在外侧那人的咽喉。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人瑟瑟发抖,他怀中原本拥着的人也吓得缩进锦被,抖作一团。
“荧山匪乱,害了数条书生性命,”那声音冰冷刺骨,利爪力道骤紧,“其中便有你的酒肉之交。西城李家六娘遇害,她家人既恐女儿名节有损,又惧你报复,这才忍泪吞声不愿声张。可若让恨你入骨的那些人细细查起来,你以为逃得掉?安分些,对大家都好。”
张进颈间已渗出血线,喉中咯咯作响,双手徒劳地攥着那只非人的手臂:“饶……”
“听懂了?”爪间力道微松,却寒意更甚。
……
翌日清晨,缥缈楼早市热闹非凡。
有人说起亲眼见到通判大人家的公子在花月楼赤身坠落,幸得店里伙计及时发现救了回来。问起缘由,那人说怕是争风吃醋所致,颈间一道深痕像是被情敌抓挠,同屋的小倌也已不见了踪影。
坊间又传闻张进大病不起,发了场高热,终日里胡言乱语,许久未曾露面。
岚城一向不缺各种传言,而关于山匪的流言各异,这些日子倒也安分。
年关前,姬家宅院护院撤去大半。
风波暂息。一天夜里,小贤弟带着姬无疾避开护院,一起去了绊马滩。
滩上浮桥已具雏形。
“许久未见兰馨姐姐了,”夜色中万物只剩黑白轮廓,沼泽在月下斑驳,泛着泠泠幽光,“祖父寿诞时,应该能见着。”
那些恼人的,想必也无暇他顾了。
小贤弟忽然向姬无疾辞行,说打算回山里一段日子。
“眼看要过年了,为何选这个时候入山?”姬无疾不解,“小贤弟不与哥哥一同守岁么?”
小贤弟自然是满心不舍,他微微一笑:“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小贤弟自会回来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