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姬无疾看到张府送来的请帖后便回绝了,可送贴之人似早有预料,留了句:“我家少爷叫公子不忙做决定。”
这是连回绝的机会都不给了!
姬无疾就没打算去赴那鸿门宴。
过了邀约时间,外出采买的伶俐喜气洋洋地来报,说张进许是因为落入沼泽受了寒,又吸了浊气,生病了。他既未遣人来取消约定,自己也未曾出现在缥缈楼,也不知是病得无力安排,还是压根没指望姬无疾会去,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会扑空。
岚城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转眼便过了立冬。
姬无疾向来喜爱在自己的卧房作画。管事嬷嬷恐他畏寒,特让夏草来问,是否要去布庄新制一件上等狐裘。姬无疾抬眼看了眼小贤弟,摇头推却,只吩咐裁一件鹅绒领暗纹夹棉氅衣便好。
待夏草离去,小贤弟挑眉望来:“哥哥为何不要?”
姬无疾含笑答道:“棉衣足可御寒。”
小贤弟却将他的手轻轻引向自己腰间:“捏一下。”
姬无疾一怔。
“你从不让我碰的。”他虽疑惑,仍隔着衣衫轻轻一握。
触手竟是异样的弹滑。
姬无疾倏然睁大双眼,急忙去拉他双手。
“哥哥放心。”小贤弟抬手,猫儿似地朝他虚抓一把。
“为何这般弹滑?”姬无疾追问。
“隔着衣料呢,”小贤弟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哥哥今日笨过你的小贤弟了。”
被调笑了的人非但不气,还看着笑话他的人,温和地笑着。
小贤弟看着他,语气越发轻柔:“至少听见旁人提起狐裘时……不会想到自己。”
姬无疾轻触他的手臂:“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做那狐裘。”
“嗯,我明白的,”小贤弟轻轻揽住他,“哥哥,小贤弟懂得。”
他二人久不曾如此接近,一时之间竟双双脸颊发烫,一触即分。
晚膳后,小贤弟往汤室沐浴。姬无疾正散着长发伏案作画,忽闻脚步声响起。
抬头便见父亲立在门前,袍角沾着未干的泥渍。
姬无疾忙将画纸移开,顺手扯过一册《四书集注》。
姬扬名本不打算进屋,此刻看见儿子慌乱神色,脸色一沉,迈步进来。
“父亲回来了,”姬无疾起身问道,“浮桥进度如何?”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姬扬名缓缓走近,“此前安置流民,已占去你不少光阴。”
姬无疾犹豫片刻,还是将筹备义卖之事说了。
姬扬名果然不赞同:“你要行善,直接给银子即可!家中何时短过你的银钱?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为何偏要逞这‘一己之力’,秋闱在即,若耽误了,你悔都来不及!你去看看旁人,看看谨言都在做什么!”
姬无疾心中一阵委屈,父亲已久未这般动怒。这些时日,他处处小心,只盼这父慈子孝的温情能长久一些,生怕回到从前那冰冷相对、无话可说、令人窒息的日子。
“孩儿并没有荒废学业,”他放缓语速,“从前全用父亲的银两,如今孩儿也想尽一份心,儿子从未因此懈怠课业。”
“学无止境!”姬扬名指着案头画卷,胡须微颤,“秋闱何等要紧!你要行善,家中银钱随你取用,何必为那三两银钱虚耗光阴!”
父子各执一词,争执半晌,终是不欢而散。姬无疾望着父亲愤然离去的背影,眼眶阵阵发酸。
小贤弟沐浴归来,见他神情,微微一怔,上前轻轻揽住他:“怎么了?”
满腹委屈翻涌而上,姬无疾再忍不住,泪珠滚落:“惹父亲生气了……”
带着潮气的的臂弯将他搂紧了。
“我……我心疼他,想为他分忧,也想自己做些事,”姬无疾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整日花的,都是爹的银子……我不是……可是……我……”
“我知道,”小贤弟轻拍他的肩背,带他到贵妃榻上坐下,柔声安抚,“哥哥,小贤弟明白。”
这双臂弯早已沉稳有力,像是足以撑出一处安稳所在,他静静地托着姬无疾,任他将身子妥帖靠着,任他交付满腔真情,满腹心事。
二人就这么相偎在贵妃榻上,不知不觉间,姬无疾沉沉睡去。
第二日,他却仍是在拔步床上醒来的。
张进竟又遣人送来请帖,称是为了行善举。姬无疾再次推却了。
然而,在他将连日画作与旧稿一并交予凌敬丰后,归途中竟与张进不期而遇。
张进看着姬无疾,又不时斜眼打量着阿笛:“怎的我请你不来,凌敬丰一邀你就赶得这般急?不抱沈谨言的大腿,改抱凌敬丰便能万事大吉?若非要寻个倚仗,不如直接去找淳于端。”
触及小贤弟的眼神,他打了个寒噤,强自镇定道:“你这奴才,莫非是个流民?”
姬无疾面色不变:“你无权过问。你府上仆役成群,难道个个来历都要向旁人交代?”
“可我不怕查啊,”张进嗤笑,“我张府便是有身份不明的,随便发落也罢,遣返原籍也罢,我没有什么不能舍的,而你呢?你这形影不离的阿笛,你也舍得?”他忽压低嗓音,透出阴狠,“我要禀明家父,这阿笛……恐怕来历不正。”
“你尽管去说。”姬无疾语气强硬,心下却是一沉。
张进忽又和缓颜色:“姬公子,我并非要与你为难,今日只想与你谈谈那个奴才的事。酒楼人多眼杂,我能做什么?等那奴才回来,我绝不再寻你麻烦。”
姬无疾说道:“我并不知他在哪里。”
“是么?”
张进正要走近,被小贤弟伸手拦住了。
小贤弟虽早几年已以流民身份附籍,手续齐备,姬无疾心中终究难安。
张进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流民尚不可怕,可怕的是奴籍,还有——妖异!”张进看了小贤弟一眼,刻意用着森冷的语调说道,“妖异作乱,是可以当场诛杀的!”
“还记得几年前的戏院么?”张进忽道,“你为那狼孩不惜暴露身份,还将我推倒在地……”
小贤弟淡声打断:“说完了?”
“姬公子,明日缥缈楼上间,我等你,”张进虽不将阿笛放在眼里,仍补了一句,“别带你的阿笛。”
说罢扬长而去。
“哥哥不能去。”小贤弟说道。
姬无疾本也不愿赴约,他不愿置身于被动的境地。
他忧心的是:“我只怕……张进已猜出你便是当年那狼孩。”
小贤弟宽慰道:“哥哥放心,此事我来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