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旨意是这般说的。母后……母后一向疼爱本宫,此番想来也是体恤我有孕,宫中照料更周全些。” 她的话语带着安抚的意味,但眼底那抹深思与了然,并未完全掩去。她同样明白,这道看似关怀的旨意背后,是母亲对朝局、对父亲、甚至对身为驸马的丈夫的一种姿态。她身处漩涡中心,避无可避。
刘皓南心中一痛,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温香软玉在怀,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按照他所知的“薛绍”的命运轨迹,武后对太平这个最小的女儿,确实是宠爱有加,即便在后来血腥的宫廷斗争中,对太平也多有回护。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稍稍自我安慰的依凭。但“历史”的洪流之下,暗礁无数,谁又能保证万全?尤其是当他这个“变数”被卷入其中,试图或被迫做出改变之时,是否会引发更大的、未知的波澜?更何况,眼前人并非真正的太平,而是记忆被覆盖的排风,她的“孕身”更是幻象与现实交织下最脆弱的节点。若有差池……
“我明白。”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既是母后旨意,你明日便安心进宫。宫中……规矩大,人也多,你一切需得更加小心。随身带的丸药务必收好,饮食入口,衣物增减,都要格外留意。若觉着有何不妥,或只是心中烦闷,定要遣可靠之人,立刻回府告知我。” 他加重了“立刻”二字,仿佛这样便能穿透宫墙,护她周全。
他没有提及李治的意图,没有说出十日后麟德殿那场他必须完成的,凶险的“表演”,也没有点破武后此举背后那冰冷的政治算计。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不安、无力,都浓缩在这几句看似平常的嘱咐里。这是他身为丈夫,此刻唯一能做的、苍白无力的保护。
太平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脸颊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阿绍放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母后一向疼爱本宫,宫中又是自幼长大的地方,不会有事的。倒是你……” 她抬起头,抬手轻抚他紧蹙的眉心,“朝中事务若烦难,切莫太过劳神。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儿。”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骨血,也是她此刻最大的牵挂与勇气来源。
两人相拥无言,心思却各自辗转。她知道他未说出口的沉重,他明白她强作镇定的担忧。在这权力交织的网中,他们是被命运裹挟的棋子,却也是彼此唯一的慰藉与依靠。烛火静静燃着,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个,直到夜深,才相拥着沉入并不安稳的睡梦。
翌日清晨,公主府中门大开,仪仗煊赫。厌翟车饰以翟羽,金根车朱络网,青衣、刀楯、团扇、曲盖等卤簿齐全,前后导从如云,尽显大唐公主的尊荣。太平身着深青翟衣,头戴花树冠,虽因有孕略施粉黛,但气度高华,神情端静。刘皓南身着朝服,亲自将她送至府门外,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只化作无声的凝望。看着她登上车驾,在众多宫女、内侍、侍卫的严密簇拥下,车马辚辚,缓缓驶向巍峨的大明宫。那浩荡的仪仗,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道移动的、华美的屏障,将他的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子,带入了那深不可测的权力中心。
送走太平,府中仿佛骤然安静空旷了许多。刘皓南静立良久,直到那喧嚣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尘土与肃穆的气息,才缓缓转身回府,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漠然的沉静。他并未回书房处理那些堆积的、令人烦心的公务,也未去校场演练那即将在麟德殿派上用场的箭术,而是径直去了西厢静室。
穆罕默德早已等在那里,难得地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似乎真的在“反思”。只是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好奇与期待远远多过悔过。见刘皓南进来,他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是新的剑法,还是中原的兵法?”
刘皓南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缓缓道:“昨日提及基础,今日便与你说说,道家所言‘道法自然’、‘顺应天命’之理。” 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命题,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疑虑。
穆罕默德眨了眨眼,对这个抽象话题有些意外,但努力做出倾听状。
刘皓南简单地阐述了道家关于天地运行有其规律,四时有序,万物有常,人力有时而穷,当明大势、知天命、尽人事而后安时处的观念。他讲得并不深入,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这些道理,当年师父陈希夷也曾反复对他讲过,劝他放下复国执念,顺应时势。可他当时年少气盛,一心只想着力量与复仇,如何听得进去?最终师徒离心,他被逐出华山。如今想来,师父当年并非要他认命,而是让他莫要逆势妄为,徒然伤己。甚至后来,师父不惜损耗自身修为,为他逆天改命,临飞升前还为他留下治愈天门阵反噬的法门……这又何尝是“顺应天命”?师父所为,恰恰是“知天命”而不屈,行那逆天改命之事!自己当年,终究是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穆罕默德听完,却皱紧了眉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有些激动:“顺应天命?老师,如果一切都要‘顺应天命’,那人为何还要努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刘皓南,话语如同出鞘的弯刀,锋利而直接:“就像老师您,武功这么高,道法这么深,如果只是‘顺应天命’,那您练来、学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该死的人总会死,该亡的国总会亡,是吗?”
刘皓南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穆罕默德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他心中对此早有郁结,此刻被这个话题点燃:“就拿我来说吧。我母亲……”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苦与倔强,“她是波斯萨珊的公主,她的国家亡了,她日夜告诉我,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复兴它,哪怕付出生命。可我的父亲,是大食的哈里发!如果按照‘顺应天命’,我母亲在被掳入大食宫廷的时候,就该像许多亡国公主一样,要么自尽全节,要么郁郁而终!而我这个人,这个流着波斯王室和大食哈里发血液的‘杂种’、‘余孽’,要么就该在我那些早已成年、拥有各自势力和军队的兄弟们手里,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被弄死,要么就该认了那该死的‘复国’使命,去为一个我毫无记忆的故国献祭,哪怕明知是送死!”
他胸膛起伏,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炽烈的求生欲与愤怒:“可我不想!我不想死!也不想为什么狗屁的‘复国命运’去死!我活下来了,努力学武,学语言,学一切能让我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本事。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我的父亲,展现我的勇武和‘无害的忠诚’,让他觉得我还有用,让他愿意在众多的儿子中,多看我一眼,多给我一丝庇护。所以,我得到了这次来大唐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这是美差,是恩宠。但我清楚,这也是父亲的一种……流放和保护。让我远离大食的权力中心,在我羽翼未丰、不足以威胁到我那些兄长之前,给我一个安全成长、或许还能获得‘力量’的机会。因为先知说过:‘学问虽远,必求于中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语气尖锐,直指核心:“老师,您告诉我,我这算是‘顺应天命’——乖乖接受我作为‘波斯余孽’和‘多余王子’的双重必死命运?还是……我在反抗!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抓住每一丝可能的机会,去学本事,去结交人,去寻求任何能让我自己变强的力量,去试图改变那该死的、看似注定的轨迹?!”
“如果‘天命’注定我要死,我是不是就该洗干净脖子等着?如果‘天命’注定波斯已亡,我母亲是不是就该在亡国那天殉国,根本不该生下我?如果一切早已注定,我们所有的挣扎、痛苦、努力,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穆罕默德的质问,像一连串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刘皓南的心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引发隆隆回响。
七岁时,北汉国破,皇室倾覆,他从尊贵皇孙沦为逃犯遗孤。那时,他若“顺应天命”,就该死在乱军之中,或者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但他没有,他挣扎求生,背负着国仇家恨,咬牙活了下来。
十八岁时,在华山,师父陈希夷谆谆教诲,劝他放下执念,顺应时势,修身养性。可他满心仇恨,只求力量,执意复国,最终师徒离心,被逐出师门。那时,他若“顺应天命”(或者说顺应师命),就该放下,可他偏不,他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孤独的路。
二十八岁时,在幽州,天门阵破后,他遭阵法反噬,经脉俱损,生不如死。那时,他若“顺应天命”,就该就此沉沦,或自绝性命。但他没有,他拖着残躯,在绝望中寻找每一线生机,直到师父留下的法门出现。
……
为什么?为什么七岁、十八岁、二十八岁的刘皓南,都能在绝境中奋起,与天争命,从不信所谓“注定”?
而如今,三十八岁的刘皓南,自宋辽之际踏入这盛唐幻境,知晓了“薛绍”三年后饿死狱中的“历史”,便开始瞻前顾后,试图龟缩于“历史”的轨迹之后,扮演一个“合格”的、等待结局的驸马?甚至开始用“天命难违”、“历史不可改”来麻醉自己,为自己可能的妥协与无所作为寻找借口?
是因为有了牵挂吗?太平(排风),朔儿(崇简),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可正因为有了牵挂,才更应该奋力一搏,而不是坐以待毙!
是因为身在幻境,心有迷茫吗?可这幻境如此真实,所爱之人触手可及,所受之威胁迫在眉睫,岂能因“幻”字便消极避世?
穆罕默德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他这些时日以来,用“历史不可改”、“扮演好薛绍等待结局”所层层包裹的、自欺欺人的外壳。这孩子的挣扎求生,何尝不是他自己半生的写照?只是这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吼了出来,而他,却险些在知晓“未来”的恐惧和温柔乡的牵绊中,迷失了本心。
是啊,如果真要“顺应天命”,他刘皓南此刻就该安分守己,做一个符合史书记载的、文采风流的薛绍,而不是展露出让帝王侧目的武功心计,引得三个皇子争相拉拢,更不会接下李治那方“亢龙有悔”的印章,被卷入这帝国最高层的博弈旋涡。
这幻境,本就与“历史”有了出入——薛崇简变成了他与太平的长子,且年仅六岁(幻象),真实心性样貌已是少年。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变数”?他自身的到来,他能力的展现,他与李治、与武氏一族的交集,难道不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什么吗?师父陈希夷,当年不也是“知天命”而“逆天行”,为他这个不肖弟子苦心谋划吗?
“天命”或许存在,但那绝非僵死不变的铁律,而是无数因果交织、人力在其中不断选择、碰撞所形成的大势潮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许是愚勇;但知其或可为而不为,因知晓一个所谓的“结局”便束手束脚,坐视自身与所爱之人滑向那已知的深渊,那便是真正的怯懦与愚蠢,是对他刘皓南三十八年争命人生的最大背叛。
他半生争命,从尸山血海中走来,难道最终要在这幻境中,因知晓“结局”而束手,因畏惧“改变”而等死?不,这绝非他刘皓南!
穆罕默德看着老师陷入长久的沉默,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有烈焰在燃烧,有往昔的碎片在飞旋,最后渐渐沉淀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炽热如地心熔岩般的坚定光芒,不禁有些忐忑,小声道:“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我只是不明白……”
刘皓南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穆罕默德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上,那其中有不谙世事的莽撞,更有挣扎求存的野性智慧,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华山之巅、执拗不服的少年自己。他忽然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锐利而沉静的气息。
“不,你说得很好。” 刘皓南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以往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锐利与洞彻世事的明晰,如同经霜淬火后的宝剑,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何为天命?顺者为常,逆者为变。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知其可为而必为,是责;畏其可为而不为,是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早春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青松。它顺应四时枯荣,却也深深扎根于此,傲然挺立。
“你求生,你求强,你抓住一切机会改变看似注定的轨迹,这本身,或许便是你的‘天命’。” 刘皓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迷雾的力量,“我师父……曾希望我‘顺应天命’,是希望我不要被仇恨蒙蔽,逆势妄为,徒然伤己。但他最终为我所做的,却是‘逆天改命’之举。这其中的分别,你今日一言,令我恍然。”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穆罕默德:“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固守已知,不如搏击未知。天命若枷锁,我便以力破之;前路若迷雾,我便以剑开之。”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师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那不再是一丝犹疑和沉重的阴霾,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决绝、仿佛出鞘利剑般一往无前的气息。他连忙肃然应道:“是,老师!学生受教!”
刘皓南微微颔首:“今日之言,你需谨记。明日,我们开始习练箭术。真正的箭术,不在于百步穿杨,而在于——箭在弦上,心无挂碍;目标既现,虽万千人,吾往矣;纵天命在前,亦一箭摧之!”
穆罕默德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碧蓝的眼眸闪闪发亮,大声道:“是!”
刘皓南不再多言,独自走出了静室。早春的阳光明亮而清冷,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笔直如枪的影子。袖中,那方“守拙”印(或者说“亢龙有悔”印)紧贴着肌肤,冰冷,却似乎隐隐有热流涌动,与他胸腔中重新燃起的那股不屈之火、与他灵台中越发清明坚定的道心,彻底共鸣。
既然这天命要我“亢龙有悔”,既然这幻境给了我“薛绍”的身份,却又给了我作为刘皓南的全部记忆、力量与牵挂,那么……便看看我这“亢龙”,究竟能否挣脱那既定的“悔”局,能否以手中之剑,胸中之道,为所爱之人,也为自己,在这大唐的天空下,射破迷雾,搏出一线崭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