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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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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森严压抑的紫宸殿回到尚存一丝午后暖意的公主府,刘皓南只觉得手中那方“守拙”印沉甸甸地压着,寒意顺着掌心直透心底。暮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李治那平静下藏着雷霆、理解中裹挟逼迫的话语,与满地碎玉黑白子的狼藉景象,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并未直接去往内院,而是下意识地走向书房方向,想独自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刚穿过连接前庭与中院的月洞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堵在他面前。

是刘朔。在太平、在府中所有人眼中,他是六岁的薛崇简,玉雪可爱。但在刘皓南眼中,此刻站在面前的,是身形已接近成人、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倔强与不满的十五岁少年。

“父亲!” 刘朔的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意味,“您可算回来了。宫里那位圣人,比您那个‘宝贝徒弟’还让您挂心?”

刘皓南脚步一顿,看着儿子。他知道,在太平面前,儿子必须扮演好懵懂年幼的薛崇简,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能流露些属于“刘朔”的真实情绪。这情绪里,显然包含了这段时间他对穆罕默德占据父亲不少时间和关注的介意。

“朔儿,” 刘皓南声音平静,带着些许疲惫,“怎的在此处?你师父今日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私下里,他不再用“祖父”这个掩饰的称呼。

“师父?” 刘朔撇撇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没忍住,“师父云游不定,教导随性,哪比得上父亲对那位波斯王子,日日督促,亲力亲为?” 他越说越气,清俊的脸上线条绷紧,“我看他就是人傻钱多,只会拍些番邦口味的马屁!倒成了这府里的‘座上宾’了!”

刘皓南眉头微蹙。他理解儿子的心结,但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刻薄,也显浮躁。他环顾四周,此处虽算僻静,但并非深谈之所。

“跟我来。” 刘皓南转身,走向书房侧旁一处专供休憩的小暖阁。

进了暖阁,掩上门,刘皓南在榻上坐下,看着站在面前、犹自气鼓鼓的儿子,沉声道:“你如今也是半大的人了,说话行事,当有分寸。看人看事,岂可如此武断浅薄,只图口舌之快?”

刘朔抿紧了嘴唇,没反驳,但眼神里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刘皓南看着他,缓缓道:“穆罕默德王子乃外邦贵胄,诚心向学,这便是缘法。他言行或有不合中原礼法之处,乃习俗使然,其心赤纯。你只见他表面跳脱,可曾留意他为熟悉中原礼仪,彻夜背诵典籍之苦?可曾见他为练好一个步法,摔得浑身青紫仍不放弃之韧?”

刘朔张了张嘴,这些他确实未曾留意,或者说,因着心中的那点芥蒂,刻意忽略了。

“至于你,” 刘皓南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你自幼蒙你师父亲自教导。论辈分,他是我师叔,你既拜在他门下,严格说来,你我于师门中,乃是同辈。”

刘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窘迫。这一点,他自然知道,只是此刻被父亲点破,脸上顿时有些烧。

“你师父学究天人,道法精深,更兼性情通达,教学生动有趣,远胜为父之刻板。” 刘皓南继续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三岁即被他收入门下,传授正宗玄门道法。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为父当年,也是十三岁上华山,方才得窥门径。你起步之早,根基之厚,常人难及。你所谓为父‘不管不问’,实则是相信你师父的教导,亦不愿过多干涉,束缚了你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变幻的脸色,道:“你若当真觉得,为父亲自教导旁人,便是冷落于你,或是认为穆罕默德所学粗浅,不值一提……” 刘皓南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不若这般,明日为父为穆罕默德讲解道门最基础的吐纳导引、阴阳五行之理,你既与为父同辈,若有兴,亦可前来。一则,算是同门切磋;二则,也让为父看看,你师父这些年,究竟为你打下了何等坚实的‘根基’。如何?”

刘朔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让他去听最最基础的道法理论课?和那个他瞧不上的穆罕默德一起?这简直是……更何况,师父教东西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深入浅出,趣味横生,那些基础的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父亲教的必定是更刻板冗长的那一套!他才不要去受那个罪,还要被穆罕默德比下去(在他看来)!

“谁、谁要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刘朔又羞又恼,更多的是被父亲看穿并“将军”的窘迫,他猛地一甩袖子,“师父教我的,比那些强多了!” 说完,再也待不住,转身拉开门就快步走了出去,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刘皓南看着他离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话重了,可能会伤到孩子的自尊,但朔儿被师叔宠得有些心高气傲,也需要适时敲打。让他碰个钉子,想想自己拥有的、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未必是坏事。

在暖阁静坐片刻,平复了心绪,刘皓南才起身,朝着传来笑语声的花厅走去。此刻,他还不知道,另一道旨意,已经悄然改变了公主府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甫一走近,便听到穆罕默德那带着异域腔调、响亮又真诚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太平轻柔的低语和零星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像一缕细微的风,暂时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站在门廊边,没有立刻进去。只见花厅内灯火初上,穆罕默德正坐在太平下首的绣墩上,比手画脚,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夸张,带着十足的委屈,正向太平宣传着“大食宝石审美论”和“师傅如何不识徒弟好心”的控诉,而太平则含笑听着,不时温言安慰,气氛融洽。

刘皓南看着灯火下太平温柔含笑的脸庞,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这温馨甚至有些好笑的画面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刻意放重了脚步。

穆罕默德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到刘皓南,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容:“老师!您回来啦!皇宫好玩吗?公主姐姐正在安慰我,我已经不委屈了!” 他说得飞快,试图表明自己很“懂事”。

太平也看向刘皓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柔声问:“回来了?可用过膳了?脸色有些疲乏,可是宫中事务繁琐?”

刘皓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便轻轻拢在掌心,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与陛下奏对,颇费心神。尚未用膳。” 他此时心神大半还在紫宸殿的对话和十日后的麟德殿上,并未察觉太平眉眼间一丝极淡的、欲言又止的忧色。

穆罕默德立刻抓住机会,凑上前眼巴巴地说:“老师一定饿了!我也饿了!我今天白天受了惊吓,晚上需要美食安慰才能恢复!厨房有新鲜的羔羊肉,我们吃炙羊肉吧?用那种香喷喷的‘古楼子’夹着吃!我让他们多放胡麻和芫荽!”

刘皓南看着他那副馋涎欲滴、瞬间把“委屈”抛到九霄云外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儿子产生的烦闷和李治带来的沉重交织在一起,更觉疲惫,实在懒得在这些小事上纠缠,随口应道:“随你。只别又吃多了积食,半夜闹腾。”

“谢谢老师!老师最好了!” 穆罕默德欢呼一声,但没立刻跑,反而眨巴着碧蓝的大眼睛,得寸进尺地问:“那我今晚……还能住西厢那间静室吧?那里清静,适合我……嗯,反思!对,反思今天的过错!”

刘皓南被他这蹩脚的理由弄得没脾气,挥挥手,带着些许不耐:“住吧住吧。安静些,莫要吵到公主休息。” 他此刻心绪纷乱,只想着稍后能与太平独处,或许能暂得安宁,并未深思。

“一定安静!老师放心!” 穆罕默德心满意足,像只快乐的大狗,雀跃着跑出去吩咐宵夜了。

花厅内安静下来,侍女们悄然续上热茶,又无声退下。灯火在太平温婉的侧脸上摇曳,她靠在刘皓南肩头,感受着他似乎比平日更沉重一些的呼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份晚接到的、来自母后的旨意,在喉间滚了几滚,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终究暂时咽了回去。或许,等夜深人静时再说更好。

然而,她这份体贴的沉默,并未能延缓那已悄然迫近的波澜。夜色渐深,公主府的这一角温暖,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夜色渐深,公主府内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刘皓南与太平回到寝殿,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服侍二人洗漱完毕,放下层层帷帐,只留床边一盏罩着素纱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

太平坐在镜前,由贴身侍女用玉梳细细通着那一头如瀑青丝。铜镜中映出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以及身后不远处,正自行解开发冠的刘皓南。他眉头微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心事重重,连解开发簪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几分。镜中的太平,容颜是二十三岁杨排风盛年的娇艳明媚,身姿也因有孕初显而更添丰润。但刘皓南知道,这具躯体里,是他现实中年已三十六岁、与他相伴多年、共历生死的妻子杨排风的魂魄。只是她的记忆被“太平公主”覆盖了。幻境能给予她年轻的外表,却无法真正逆转时光。想到现实中排风已是三十有六,如今在这诡谲幻境中又有身孕,虽两人身份有变,却牵动他全部心肠。前段时间她记忆不稳,甚至危急时本能展露排风的武艺,都让他心惊肉跳。

侍女们收拾妥当,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能听到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太平转过身,赤足踏在柔软的地衣上,走到刘皓南身后,接过他手中那根简单的白玉簪,替他取下束发的玉冠。青丝披散下来,柔和了他眉宇间过于凌厉的线条。她的手指轻柔地穿过他的发间,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

“阿绍,”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傍晚,你入宫后不久,母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来过了。”

刘皓南解开发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镜中看着太平倒映的、略显忧色的眼眸。这一声“阿绍”,是独属于太平的、带着亲昵与依赖的呼唤,此刻听来,却让他心头微涩。她眼中的,始终是她的驸马薛绍,那个出身高贵、才华横溢却也注定在历史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年轻贵胄。而非他——刘皓南,那个来自数百年后,身负北汉皇孙遗恨、华山绝学、辽国国师阅历,挣扎于既定命运与未知变数之间的魂魄。

太平从镜中与他对视,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母后传旨,说十日后麟德殿有家宴,诸事繁杂,让我明日便进宫去,帮着操持些琐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还说……我如今有孕,宫中更便于太医随侍照料,让我在家宴后,也在宫中多住几日,静静心,好好养胎。”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窗外风过竹叶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只有烛火在纱罩后静静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刘皓南缓缓转过身,握住太平为他梳发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跃动,映出清晰的担忧,但并无慌乱。他的妻子,不仅仅是深居简出的公主,她自幼长于宫廷,目睹二圣临朝,感受过权力的微妙平衡与暗流汹涌。李治与武后之间日益明显的角力,李氏与武氏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只是帮忙家宴,并让你安胎?” 刘皓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答案不会这么简单。午后紫宸殿的雷霆犹在耳畔,皇帝那借他之“箭”敲打武家的意图昭然若揭。而他前脚刚出宫,后脚武后召太平入宫的旨意就到了。这绝非巧合。这是警告,是提醒,也是将太平置于身边,作为一张无形的牌,或者说,一个人质般的筹码。武后在告诉他,她洞悉皇帝的动向,也掌握着他最在意的人。他展露出的,远超“薛绍”应有能力的武功道法,已然已引起了这对至尊夫妻的注意,并被纳入了他们博弈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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