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勃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刘皓南和……他目光落在刘皓南身旁那位俊俏得过分、但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小郎君”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大大咧咧地朝刘皓南点了点头,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你也来啦”的默契笑意,丝毫没有被人撞破私情的尴尬。
杜三娘则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抬眼看向刘皓南,又迅速扫了一眼他身旁的“太平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极淡的笑意。她并未行男子拱手礼,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个女子的敛衽礼,只是动作因着男装而稍显利落,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沙哑的柔媚:“见过驸马都尉,见过……这位小郎君。” 礼数周到,落落大方,仿佛只是偶遇熟人。
刘皓南尴尬得脚趾抠地,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巧。” 他感觉自己耳根都在发烫,尤其是不敢去看太平此刻的表情。
太平确实在打量勃律和杜三娘。她虽然并未听清之前在雅间隔壁的具体动静(楼下声音嘈杂掩盖了),但作为已婚妇人,看到勃律那副神清气爽、毫不掩饰餍足的样子,再看看杜三娘那即便穿着男装也掩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慵懒媚态,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几乎要拉丝的特殊氛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变成了然,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新奇,有探究,更有一种隐隐的、被对比出来的不甘和羡慕。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面色尴尬、耳根泛红的刘皓南,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瞧人家,多自在!哪像我们,处处受限!”
刘皓南接收到太平那带着微妙比较和一丝嗔怪的眼神,只觉得眼前一黑,赶紧移开目光,对勃律和杜三娘略一抬手:“时辰不早,先行一步。” 说完,几乎是半扶着(或者说半拉着)太平,快步走出了撷芳楼。
身后似乎还传来勃律浑不在意的一声轻笑,以及杜三娘低低的、带着笑意的“慢走”。
到了坊门外,刘皓南来时骑乘的马匹正拴在桩上。他小心地将略显困倦的太平扶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用大氅仔细裹好。今夜是正月十五,金吾弛禁,坊门不闭,但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带任何护卫,只与太平二人一骑。
那边勃律和杜三娘也走了出来。勃律吹了声口哨,一匹神骏的黑马小跑过来。他翻身上马,然后弯腰,手臂一伸,便将杜三娘轻松捞上了马背,稳稳安置在自己身前。杜三娘低呼一声,随即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脸上带着满足而放松的笑意,仿佛回到了最安心的港湾,丝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两对“鸳鸯”,一前一后,各自共乘一骑,在依旧有些许行人、但已不复先前喧嚣的夜色中,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行去。夜风微凉,吹散了平康坊带来的些许燥热和暧昧气息,也吹得太平在刘皓南怀中昏昏欲睡。
一路无话。回到公主府侧门,刘皓南小心地将已经有些迷糊的太平抱下马,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内的心腹侍女,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好生伺候,目送太平被簇拥着进了内院。
他这才转身,看着刚刚下马、依旧揽着杜三娘纤腰的勃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尴尬和一丝无奈,对勃律道:“勃律将军,夜色尚早,不如……去前院偏厅坐坐,喝杯热茶醒醒酒?”
勃律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怀中似乎有些倦意、但眼神明亮的杜三娘,点了点头,对杜三娘低语了几句。杜三娘乖顺地点点头,对刘皓南又行了一礼,便在侍女的引领下,先行回她在公主府的客院休息去了。
刘皓南并未将勃律引向自己处理公务、相对私密、也更容易惹人非议的书房。公主府内眼线众多,他身为驸马都尉,又领着实权官职,行事更需谨慎。他引着勃律来到前院一处专为接待寻常访客、较为开放通透的偏厅,此处离公主内院较远,且有仆役往来,不易引人猜疑。
偏厅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仆役奉上热茶后便退下,守在厅外。刘皓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提酒。
勃律却不耐烦慢慢品茶,他端起茶盏,也学刘皓南的样子吹了吹,却嫌烫,又放下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薛兄,前日那五个自己‘走’到阿史那将军府上,还捧着脑袋下跪说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但似乎很厉害?” 他年轻,好奇心重,又是纯粹的草原武将性子,对长安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忌讳并不敏感,只觉得那傀儡人神奇又厉害,若能弄来研究研究或者比试一下就好了。
刘皓南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放下茶盏,正色道:“那是皇家秘藏的机关傀儡,前朝遗物。圣人因上元防务紧要,暂赐调用,以防不测。如今事毕,前日已奉旨交还宫中封存了。” 他语气平淡,将此事定性为一次普通的皇家器物调用,不愿多谈细节。
“封存了?” 勃律有些失望,摸了摸下巴,“啧,可惜了,我还想见识见识呢。看着就带劲!”
刘皓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此等器物,非同小可。倒是听说,那位大食国的穆罕默德王子,似乎也对这类机关之术颇有兴趣,甚至可能藏有一二珍品。勃律将军若有兴致,或可向阿史那特勤打听一二?特勤与那位王子,似乎颇有渊源。”
勃律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可别提了!将军最烦那大食王子,嫌他话多黏人,躲都躲不及,还严令我们不许往他跟前凑!我要是去问,非得挨鞭子不可!” 他一下子兴致缺缺,皇家秘藏碰不得,大食王子问不得,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刘皓南见成功转移了话题,便想着敲打他两句,免得他和杜三娘行事不知收敛,给自己和公主府惹来麻烦。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勃律将军与杜娘子,皆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本是好事。只是,长安非比草原,人多眼杂,规矩也多。杜娘子如今虽暂居公主府,但名义上终究是已故之人。她出身杜氏,又与卢家有婚约未解。卢氏乃五姓高门,最重清誉,此事若传扬出去,恐生事端。你们……还需谨慎些为好。”
勃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和不解:“长安人就是麻烦!规矩多,心眼多,活得真累!在我们草原,喜欢便是喜欢,想在一起便在一起,何须看旁人脸色?” 他灌了一口茶,依旧嫌烫,放下茶盏,看着刘皓南,语出惊人,“既然外头人多眼杂,那以后我直接来公主府找三娘便是!薛兄,你是驸马,给我个方便,让我能时常从大门进来,也省得我翻墙钻洞的,麻烦!我看阿史那将军来找窦娘子,不也常来吗?”
刘皓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勃律,缓缓道:“勃律将军,阿史那特勤是突厥使团正使,身份贵重。他来公主府,是循例拜访,或是有正事相商。即便……即便偶有私会,也需避人耳目,从不会大摇大摆从正门而入。你猜,这是为何?”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话语中的意思却让勃律心头一凛。是啊,阿史那延陀身份比他高,与窦娘子情意更深,可来公主府也从未敢如此张扬,次次都是小心翼翼,寻隙而来。为何?自然是因为这里是公主府,是长安,是规矩大如天、眼睛无处不在的地方。他一个突厥归化将领,想在公主府内与一位名义上“已死”的贵女私会,还想从正门自由出入?这简直是将公主府的规矩、将皇后与圣人的注视、将长安的悠悠众口视若无物。
勃律虽然性子粗疏,但并非蠢人。刘皓南的话虽然委婉,但其中的告诫和隐隐的威慑之意,他还是听出来了。他脸上的随意之色收敛了些,但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规矩真多……”
刘皓南不再多言,放下茶盏,淡淡道:“夜已深,将军请回吧。杜娘子那里,也需顾及些公主府的体面。” 这话已是送客,也点明了杜三娘如今是借居公主府,行事更需顾忌。
勃律撇撇嘴,但没再多说什么,起身随意拱了拱手:“行吧,那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
刘皓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平静无波。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热血冲动的少年,近二十年辽国国师生涯,宦海沉浮,早已将他的城府磨砺得深沉。勃律这点小心思,在他眼中掀不起什么波澜,点醒即可,无需动怒。只是想到勃律与杜三娘的事,又想到公主府内外的眼睛,他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起身,缓步走向太平的寝殿。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太平已经换回了女装,卸去了钗环,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正斜倚在榻上,由侍女轻轻揉着太阳穴。见刘皓南进来,她挥退了侍女。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太平看着刘皓南平静但略显疲惫的脸色,忽然轻笑出声,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狡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驸马,” 她声音娇软,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今日在撷芳楼,瞧见勃律将军和杜娘子……他们倒是自在快活,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瞧着真让人羡慕。”
刘皓南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殿下,人各有命,亦各有其不得已。勃律是草原人,行事不羁。杜娘子……历经变故,如今也算随性而活。但他们这般,看似自在,实则隐患颇多,非长久之计。殿下金枝玉叶,自有殿下的尊荣和规矩,不必羡慕他人。”
“我不是羡慕他们能如何。” 太平微微支起身子,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执拗,那眼神里有一种刘皓南熟悉的大胆和好奇,那是属于杨排风的,对市井热闹和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即使换了一个金尊玉贵的身份,也未曾磨灭。“我只是觉得……在公主府里,每日对着一样的亭台楼阁,一样的面孔,说着一样规矩的话,实在闷得慌。连出趟门,都得思前想后,乔装改扮,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瞧见,失了体统。我是大唐的公主,可有时候,倒觉得还不如当年在……” 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失言,改口道,“还不如市井间的普通女子,想去西市看杂耍便去,想去东市逛铺子便逛,想和夫君在街头小摊吃碗馎饦,也不必顾忌旁人眼光。”
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渴望,那是对鲜活热闹的市井生活的向往,是深宫高墙也锁不住的天性。刘皓南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心头猛地一揪,愧疚如潮水般涌上。他想起了现实之中的杨排风,那个明媚如火、敢爱敢恨的女子,却因他北汉复国的执念,大好年华在等待与孤寂中蹉跎,甚至未婚产子,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而自己,当年可曾真正关心过她的艰难?如今在这幻境之中,太平年轻鲜活,身份尊贵,可这份对自由的渴望,却与当年的排风如出一辙。而自己,身为她的夫君,却依然要因着“驸马都尉”的身份,因着对历史上薛绍悲惨下场的忌惮,处处谨慎,时时约束,连让她像普通女子一样肆意欢笑、体验市井热闹都难以做到。
“殿下……” 他喉头有些发紧,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言语如此苍白。
太平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翻涌的情绪,她脸颊微红,眼神却大胆而直接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跃跃欲试,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等这孩子生下来,身子养好了……驸马,我们也学学他们,找个热闹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玩一玩,可好?” 她眼中闪烁着新奇和一种想要打破束缚的光芒,“不必总是端着公主和驸马的架子,就像最寻常的夫妻那样……我听说平康坊夜里最是热闹,什么好玩的都有,我们也去瞧瞧?找个清静雅致的阁子,听听曲,看看舞,就我们两个……” 她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无拘无束的有趣景象。
刘皓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一黑,紧接着又是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他瞪着眼前一脸期待、仿佛在说“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的太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他万万没想到,太平羡慕杜三娘的自由,向往市井的热闹,最终得出的结论竟然是想去平康坊雅间“试试”!这、这成何体统!且不说公主之尊岂能涉足那等场所,单是她这大胆的提议,就足以让他这个谨小慎微、时刻担心行差踏错的“驸马”心惊肉跳!可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混合着好奇、渴望与一丝狡黠的明亮光芒,那与记忆中杨排风重叠的神情,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愧疚。
“殿、殿下!” 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而不失温和,但其中的窘迫和急切却难以完全掩盖,“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绝非殿下该去之处!此事……绝不可行!你想都莫要想!”
太平看着他慌乱窘迫、急得耳根通红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靠回软枕上,悠然道:“我不过是说说嘛,瞧你急的。不去就不去咯。” 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分明写着“我记住了,以后再说”。
刘皓南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眼前再次阵阵发黑,心中充满了中年政客面对青春正盛、身份尊贵却又想法天马行空的妻子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未来的日子,恐怕是越来越“精彩”,也越来越让他提心吊胆了。他无力地扶住额头,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或者找袁天罡的徒子徒孙给算一卦,去去这越来越盛的“桃花劫”兼“头疼劫”……
次日清晨,公主府的门房刚卸下厚重门闩,便听得一阵沉稳又不失节奏的叩门声。开门一看,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常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蓄着三缕文士长髯的中年男子含笑立于阶下,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仆从。男子气度儒雅,笑容温煦,正是薛绍(刘皓南)在幻境中的生父,薛瓘。当然,刘皓南心知肚明,这皮囊之下,是他那位神出鬼没、惯会装神弄鬼的师叔——凌霄子。
“听闻公主有喜,为父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有劳通传。” 凌霄子(薛瓘)声音清朗温和,一派慈父关怀儿媳的模样。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人请进前厅,一面飞快进去通报。如今薛家老太爷(凌霄子幻境中的父亲)身体尚可,但长子在外为官,次子早逝,三子薛绍尚了公主,这薛瓘(凌霄子)身为公主公爹,又无其他子女在京需要照料,便时常以照顾老父、与幼子团聚为由,在公主府内有一处清净院落居住,往来也算便宜。
不多时,刘皓南闻讯匆匆赶来。一进前厅,便见凌霄子(薛瓘)正端坐着品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慈父的欣慰笑容,起身关切道:“三郎来了。为父听闻喜讯,心中甚慰,特来看看。公主殿下凤体可还安好?”
刘皓南上前行了个家礼:“劳父亲挂心,殿下一切尚好,太医正昨日刚来请过脉,说是胎气初稳,仍需静养。” 他面上恭敬,心中却暗自警惕。凌霄子这老狐狸,顶着薛瓘的身份,笑得春风和煦,肚子里不知在转什么念头。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凌霄子(薛瓘)抚须而笑,示意仆从将礼盒一一打开,“为父带来些安胎补身的药材,都是你祖父珍藏的老参、血珀,还有些南海来的珍珠、西域的安息香,给公主殿下安神定惊。另有些精巧顽意,给殿下平日解闷。” 他语气慈爱,仿佛真是一位为即将添丁进口而满心欢喜的寻常老父。
刘皓南代太平谢过,命人将礼物仔细收好,心中却想:拿薛老太爷的体己来做人情,师叔您倒是不手软。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凌霄子(薛瓘)便提出想去看看公主。刘皓南自然不能阻拦,引着他往内院走去,一路小心应对。
到了太平寝殿外殿,凌霄子(薛瓘)隔着帘子,以公公的身份温言问候了几句,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又奉上礼单,请公主殿下千万保重凤体。太平在内里柔声谢过,声音带着初孕的慵懒,却也礼数周全。
探视完毕,凌霄子(薛瓘)便以不打扰公主殿下休息为由告辞。刘皓南亲自送他出殿。
刚走出寝殿范围,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花园假山后,凌霄子(薛瓘)脸上那慈祥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刘皓南的衣领,将他拽到假山石的阴影里,动作快如鬼魅,哪里还有半分儒雅文士的模样。
“臭小子!” 凌霄子(此刻已完全是他本人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公主殿下有孕已月余,你当我是瞎子聋子,算不出来?!你是三十八,不是真的二十六!排风在现实里多大岁数了?三十六!你以为还是二八佳人呢?!这年纪怀孕,风险有多大你心里没点谱?!”
刘皓南被他揪得气息一窒,又不敢真运功反抗,只能低声道:“师叔,你先松手……”
“松手?” 凌霄子手更紧了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后怕,“你知不知道排风生那俩孩子遭了多大罪?!老大出世的时候,你在哪儿?在辽国当你的国师,炼你的天门阵!你根本不知道有儿子!是我,是师叔我,拼了老脸不要,四处求药,帮着排风那丫头硬生生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血崩的险,你是没看见!老二出世的时候,你倒是在路上了,结果呢?被西夏的李元昊派杀手追杀,差点没把命丢在半路!最后还是我日夜兼程赶到,才险险保住她们母女平安!”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刘皓南脸上:“是,你现在是驸马都尉,觉得子嗣上能交差了是吧?可你看看清楚,这是幻境!排风的身体是三十六,不是二十三!这身子骨看着年轻,内里谁知道有没有暗伤隐患?!女人生产,那是过鬼门关!排风已经过了两次了!你倒好,在这儿……在这儿……”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毕竟闺房之事,他这做师叔的也不好说得太透,但那股“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实在无法理解,刘皓南明明听过杨排风生产的凶险,怎么还能如此大意?是,驸马和公主,夫妻敦伦是常事,可就不能多上点心?难道真以为有了“薛崇简”就能高枕无忧,任由自己那点对年轻妻子的隐秘心思泛滥?
刘皓南被骂得脸色阵红阵白。是,他两次都没见过妻子怀孕三个月以上的样子,儿女都是出生后才见到。现实里,他忙,忙着复国,忙着炼阵,忙着在辽国周旋,确实……忽略了太多。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幻境之中,太平年轻鲜活,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确有补偿之心,亦有中年男子得配年少娇妻的某种隐秘欢愉与松懈,加之以为已有“薛崇简”可应付子嗣之事,难免在闺阁之中少了些顾忌。此刻被师叔当面戳破,更是惭愧难当,却又无法辩驳闺阁私密。他苦笑着,声音干涩:“师叔,我……我岂敢忘怀排风昔日之苦?只是……此事实在是……木已成舟。如今殿下乃天家公主,臣是驸马都尉,这腹中骨肉……乃是天家血脉。难道臣还能让公主殿下落胎不成?那不仅是损伤凤体,更是动摇国本、祸及满门、不赦之罪!皇后和圣人能饶了臣?这幻境我们还如何破?殿下的安危又置于何地?唯有……唯有小心再小心,护她周全。”
“你还知道要小心周全?!” 凌霄子气得胡子(幻境中的假胡子)都在抖,但听到刘皓南以“臣”自称,提及“天家血脉”、“不赦之罪”,也知道此事在幻境中已无可转圜,幻境的规则和身份束缚是实实在在的。他狠狠瞪了刘皓南一眼,松开了手,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从今日起,公主殿下的饮食起居,安胎调理,我必须亲自过问!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若再有个闪失,我饶不了你!”
刘皓南连忙整理衣襟,低声道:“是,一切但凭师叔费心。” 此事有师叔盯着,他确实能放心不少。
凌霄子余怒未消,还待再训斥几句,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管事略带慌张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在回廊那头响起:“驸马都尉!薛公!大食国的穆罕默德王子殿下到访,说是听闻公主殿下有喜,特来恭贺,带了许多礼物,已经、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刘皓南和凌霄子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管事额角冒汗,表情古怪,显然是被门口那“不同寻常”的阵仗给惊着了。
凌霄子闻言,脸上怒容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薛瓘模样,只是眼神还带着未消的余怒,狠狠剜了刘皓南一眼,低声道:“回头再跟你算账!先应付外面那个金光闪闪的麻烦精!”
刘皓南也赶紧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那管事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迎。” 他看了一眼瞬间切换成“慈祥老父亲看热闹”模式、假笑着准备跟上去的凌霄子(薛瓘),无奈道:“父亲,您……”
“为父左右无事,也去瞧瞧。听闻这位大食王子行事别具一格,见识见识。” 凌霄子(薛瓘)笑得一脸无害。
两人一同往前厅走去。刘皓南心中对穆罕默德的来意已猜得八九不离十。这小子,拜师近两月,轻功(被他玩成了上蹿下跳的“跑酷”)、箭术、小擒拿和扫堂腿都学得似模似样,正变着法儿想学道术呢。此刻前来,绝不只是贺喜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来“甩锅”兼“打秋风”的。
刚走到前院,还未及出二门,便觉眼前一片金晃晃的光芒,几乎闪瞎人眼。只见穆罕默德王子今日显然又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依旧是满身华贵,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身侧那具几乎和他本人一样“光彩夺目”的金属人形傀儡——正是他那具公输家所制、需要“吞金”驱动的“金色雄狮”卡维。
那傀儡被两名随从用特制木架固定着立在门口,通体暗金,关节处宝石闪烁,披着金线绣纹的锦袍,戴着缀满宝石的“头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笨拙感。周围已聚集了不少好奇又畏惧的公主府仆役,指指点点。
穆罕默德一见刘皓南出来,立刻扬起他那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快步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食礼,用他那口音奇特但流利的汉话高声说道:“老师!弟子穆罕默德,向您问安!听闻师母公主殿下有喜,此乃天大的喜事!弟子欣喜若狂,特备薄礼,前来恭贺!” 他特意在“师母”后加了“公主殿下”,以示对天家礼节的尊重,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却贼亮贼亮地瞟着刘皓南。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孝心可嘉”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语气平和:“王子殿下太客气了。殿下厚意,本驸马与公主殿下心领。只是公主殿下有孕在身,需静养,不便见客,还望殿下海涵。”
“理解,完全理解!” 穆罕默德连连点头,笑容更加灿烂,随即侧身,用力拍了拍傀儡金属质感的胸膛,发出“哐哐”的闷响,语气热情洋溢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甩掉包袱的轻松,“老师!为了表达弟子对未来的小师弟或小师妹最诚挚的祝福,我特意将我最好的伙伴、最忠诚的护卫——‘金色雄狮’卡维,进献给公主府!愿它日夜守护,保公主殿下与小殿下平安康健!” 他说着,还朝刘皓南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看,弟子多贴心,连“保镖”都给您备好了,还是纯金的(虽然主要是吃金的)!
刘皓南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太清楚这“金色雄狮”的底细了,公输家的粗笨之作,威力有限,招式呆板,驱动起来还死费金子,纯粹是穆罕默德那流亡波斯公主的母亲强塞给他的“复国执念”象征。这小子自己压根不想要,更懒得花费大量黄金去喂养驱动,又不好直接丢弃,免得伤了母亲的心(虽然可能更伤他钱包的心)。如今可算找到“下家”了,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既能甩掉这吞金兽,又能名正言顺地时常往公主府跑,继续他那“学绝技”的大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穆罕默德见刘皓南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他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诚恳”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师徒间”的推心置腹:“老师,您也知道,这大家伙……唉,是家母一番心意。可弟子愚钝,实在是……玩不转啊!放在弟子那儿,纯属浪费,还得费金子养着。可若是留在老师府上,有您这般的能人异士在,说不定能化腐朽为神奇,让它真正派上用场,护卫师母与小殿下,岂不美哉?弟子也能时常过来,向老师请教机关驱动之术,还有那高深道法……” 他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活像个等着讨糖吃的孩子,只是那“糖”是刘皓南压箱底的本事。
刘皓南心中暗哼一声,这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表面上是来送护卫、表孝心,实则是来甩包袱、蹭绝技,还美其名曰“化腐朽为神奇”。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语气不疾不徐:“王子殿下厚意,本驸马铭感于心。只是此物乃令堂所赐,意义非凡,更是王子心爱之物,本驸马岂能夺爱?公主府守卫周全,殿下的安危自有朝廷法度与府中护军负责,实不敢劳动王子殿下的珍宝。至于机关驱动之术,乃至道法,皆需机缘与苦功,非一日可成。王子殿下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不必急于一时。这‘金色雄狮’,还请王子殿下带回,妥善珍藏,方不负令堂厚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了傀儡,也堵了穆罕默德借机“请教”的心思,点明“机缘苦功”,让他少打走捷径的主意。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丝丝的僵硬,但瞬间又恢复了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赖皮和“您就收下嘛”的撒娇意味(尽管他身材高大,做这表情有些滑稽):“老师~您就别推辞了嘛!您看,卡维它多威武,多闪亮!摆在公主府门口,多气派!再说了,弟子这点微末伎俩,哪能跟老师您比?放在我那儿,真是明珠蒙尘。老师您就当日行一善,帮弟子保管保管,顺便……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您懂得”的眼神看着刘皓南,仿佛在说:我知道您知道我想干嘛,但您就让我蹭蹭嘛,我脸皮厚,不怕。
旁边一直作壁上观、饶有兴趣打量着“金色雄狮”的凌霄子(薛瓘),此刻终于捋着假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奇玩具”的兴趣:“三郎啊,为父看这傀儡,虽略显笨重,然材质奇特,似有可堪琢磨之处。王子殿下诚心相赠,亦是友邦善谊。我天朝上国,向来海纳百川。不若暂且收下,置于府中库房,着人小心看管,既可全殿下美意,亦可彰显我朝气度。至于机关之术交流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穆罕默德一眼,又瞥了瞥刘皓南,“君子之交,切磋印证,亦是雅事一桩,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嘛。” 他这话,看似劝刘皓南收下,实则给了双方台阶——傀儡可以留下(当研究对象),但“请教”之事,得看刘皓南心情,而且别想以此为借口天天黏上来。
穆罕默德多机灵,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薛公所言极是!极是!放在库房就好,保管好就行!弟子绝不会因此打扰老师清修!只盼老师闲暇时,能稍稍点拨一二,弟子就感激不尽了!” 只要能把吞金兽甩出去,还能保留“请教”的可能性,他就赚了!至于老师教不教,教多少,那再慢慢磨呗!他穆罕默德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和厚脸皮!
刘皓南看着自家师叔那“此物可拆”的眼神,再看看穆罕默德那一脸“计划通”的灿烂笑容,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一个是想甩锅顺便偷师的滑头徒弟,一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想搞研究的无良师叔……这公主府,怕是要成破烂和麻烦回收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