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看着阿史那延陀那混杂着震惊、愤怒、后怕、以及浓浓困惑和“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的眼神,又看看那五个捧着自己头颅、跪姿整齐划一、无声“复命”的傀儡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虚得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苦笑,拍了拍阿史那延陀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阿史那,别慌,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阿史那延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墙角那五个“东西”,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重重坐回椅子里,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刘皓南,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刘皓南清了清嗓子,走到主位坐下,组织着语言,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和不得已的无奈:“阿史那,此事……说来话长,也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禁忌。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们……” 他指了指墙角,“并非活人,也非邪术,而是——机关傀儡。”
“机关傀儡?” 阿史那延陀眉头皱得更紧,他听过鲁班木鸢、诸葛木牛流马的传说,但眼前这能走能打、甚至能说话行礼、最后还能自己把脑袋拧下来捧着的“东西”,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错。” 刘皓南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而推心置腹,“你当知,此番上元,西域潜入的那‘五魔’贼心不死,其真正图谋,乃是火烧长安,震动天下。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大量灌满石脂的毛竹,意图混入灯山建材之中。若非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机警,暗中截下大半,其害更烈!即便如此,仍有部分混入了礼部督造的三座巨型灯楼之内。”
阿史那延陀脸色骤变,他身为防务将领,自然清楚石脂(石油)的可怕。一旦灯楼倒塌,石脂流淌燃烧,火借风势直扑近在咫尺的承天门……那后果不堪设想,绝非简单的伤亡惨重可以形容,将是动摇国本、震惊天下的大祸!他瞬间明白了为何圣人对此次上元防务如此重视,甚至……
刘皓南见他神色,知道说到了要害,继续沉声道:“圣人明察秋毫,早知此中凶险。你我肩头担子,何止千斤?为保万全,圣人方将这压箱底的‘帮手’秘密赐下,以作奇兵。此乃公输家(即鲁班)早已失传的秘技,据说传自上古,精妙无比,世间罕有,唯我大唐皇室还藏有数具。它们不惧刀剑,不知疲惫,只听特定指令行事,正是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排查隐秘危险的利器。” 他将太平摘了出去,将所有事情都归到“圣人因洞悉阴谋、防务艰巨而秘密赐予”这个理由上,既解释了来源,也点明了用途的正当与紧迫。
阿史那延陀脸色稍缓,但眼中惊疑未去,又指了指墙角:“可它们……它们这副模样……”
“唉!” 刘皓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这就是公输家秘术的诡异之处了。这些傀儡,内设机括万千,行动言语皆有预设严规。想必是昨夜它们奉命去追索那逃遁的贼首温不疑,结果……任务失败了。按照它们预设的某种……嗯,最严厉的惩戒程式,任务失败,便以这种‘提头来见’的方式,表示甘受极刑,并返回最近的指令关联之处——也就是你这里——复命等候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提头’,自然只是它们内部的一种象征性表达,并非真的人头。你仔细看,那脖颈断口处,并无血迹,只有机括连接之痕。”
阿史那延陀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仔细看了看,果然,那五颗头颅与脖颈断开处,虽然肌肤纹理栩栩如生,但并无血液皮肉,隐约可见金属和木质的精巧结构,心中的惊骇稍减,但那种面对非人之物的悚然感依旧强烈。“竟有如此奇技淫巧……” 他喃喃道,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随即又想到关键,“那……那贼人温不疑呢?跑了?”
“应是未能擒获。” 刘皓南面不改色地接道,心中却是一紧。温不疑到底如何了?是逃了,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五具傀儡齐出都未能成功,那厮要么是狡兔三窟早有准备,要么就是另有接应,或已逃出长安也未可知。此事,还需仔细查探。”
阿史那延陀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此獠不除,终是后患。薛兄,需得加派人手,严密排查。”
刘皓南表示赞同,但眼下要紧的是处理这五个傀儡。他看着那五个依旧跪着捧头的“东西”,对阿史那延陀道:“如今五魔已除其四,最大的威胁已去。圣人昨日也已登过承天门,与民同乐,上元防务最紧要的关头算是过了。我估摸着,圣人恐怕不日便会索回这五个……帮手。毕竟,此等秘器,不宜久留外臣之手。”
阿史那延陀深以为然:“正是此理。这等东西,看着就心里发毛,还是早日交还宫中的好。” 他想了想,又好奇道,“薛兄,你说这是公输家的技艺?世间真有如此奇物?除了宫中,可还有流传?”
刘皓南心中一动,想起一事,故作随意道:“据我所知,公输家技艺早已失传,世间流传极少。不过……我倒是听闻,那位客居长安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手中,似乎就有一架公输家所制的傀儡人,据说战力非凡,曾助他在西域立下功劳。只是他那具,似乎不会言语,亦需有人时时操控,远不及宫中这些精妙自如,更不会……嗯,不会‘提头来见’。” 他刻意点出穆罕默德,顿了顿,看着阿史那延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阿史那若是对此道感兴趣,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问问那位穆罕默德王子?你们……不是旧识么?他好像对你颇为推崇。”
阿史那延陀一听“穆罕默德”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头疼和敬而远之的表情,连连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打住打住!薛兄你可别害我!那小子……咳,穆罕默德王子,人是挺好,就是太……太热情了!每次见了我,那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什么‘草原雄鹰’、‘天神勇士’,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是突厥特勤,他是大食哈里发的爱子,身份都敏感,走得太近,朝中那些眼睛又不是瞎的。能躲则躲,能避则避,我可不去招惹他!”
刘皓南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他早就知道阿史那延陀因为身份敏感,对那位热情过度、崇拜他的大食王子是能躲就躲,绝不可能主动凑上去打听什么傀儡人的事。他这么说,既解释了傀儡人的“可能存在”于他处(转移阿史那对皇室秘藏唯一性的过度关注),又巧妙地堵住了阿史那继续深究的可能——你好奇?自己去问啊!而阿史那肯定不会去。
果然,阿史那延陀立刻转移了话题,又看向墙角那五个傀儡,皱眉道:“那……那现在怎么办?就让它们这么跪着?这、这也太瘆人了!薛兄你快想想办法让它们‘安’回去,赶紧带走!”
刘皓南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五个傀儡面前,屏息凝神,回想自己通过研习袁天罡一系留下的部分典籍所领悟的操控之法。那并非简单的口令,而是结合了特定呼吸节奏、精神牵引乃至一丝星辰阵法感应的玄妙法门。他双眸微阖,气沉丹田,意念微动,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流光一闪而逝,同时口中吐出一个奇异而短促的音节,仿佛星辰运转的某个轨迹。
“归位,复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五个捧着头颅、跪得笔直的傀儡,几乎同时有了动作。只见它们双手稳稳地将各自捧着的头颅,精准地安放回脖颈之上,伴随着几声轻微而悦耳的、类似玉磬轻击的“叮”声,头颅与躯干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天衣无缝。紧接着,五个傀儡动作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垂手肃立,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默而恭顺的姿态,只是那五张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空洞的眼眸“望”着刘皓南,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阿史那延陀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诡异中透着的精准与神秘。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真他娘的神了。”
刘皓南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自己领悟的法门有效。他转身对阿史那延陀再次郑重一揖:“阿史那,此番真是惊扰你了,为兄在此告罪一万个不是!改日定当设宴,好好给你压惊赔罪!”
阿史那延陀连忙扶住他:“薛兄言重了,公务所需,何罪之有。你快些带它们回去吧,看着实在……心里不踏实。”
刘皓南从善如流,立刻道:“我这便带它们回府。” 说罢,对那五个傀儡沉声道:“随我回府。” 然后转身向外走去。那五个傀儡立刻迈着整齐划一、无声无息的步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阿史那延陀送他到门口,看着刘皓南领着五个“怪物”消失在街角,才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对身边的勃律低声道:“看见没?这东西邪性。以后但凡跟这些神神鬼鬼、机关算计沾边的事儿,躲远点。还是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勃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刚才驸马提到大食王子也有傀儡……”
“别提他!” 阿史那延陀立刻打断,一脸避之不及,“那小子的事儿,咱不打听,不知道,不沾边!记住了吗?”
“是,将军!” 勃律立刻噤声。
刘皓南领着五个傀儡回到公主府,刚将它们安置在偏僻院落,便有下人来报,太医正已经到了,正在为公主请脉。刘皓南心中一紧,也顾不上细想这些傀儡回宫后是否会被宫中的玄门高人重新设下禁制、改为只听从圣人(李治)一人命令,连忙赶去太平寝殿外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正捻着胡须,从内室缓步而出。刘皓南连忙迎上,急切问道:“太医正,殿下凤体如何?胎象可还安稳?”
太医正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闻言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方缓缓道:“驸马放心,殿下脉象总体平稳,确是喜脉,已有月余。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刘皓南,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胎气略有些不稳,滑而无力,此乃肾气稍亏,心火略旺之象。观殿下神色,近日恐是……嗯,房帏之间,略有些……不够节制。年轻人,血气方刚,亦是常情,只是殿下如今身怀六甲,头三月最是要紧,精血需聚以养胎,还望驸马……多加体恤,稍加克制,清心寡欲为好。”
太医正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公主胎气不稳,是你驸马近日太过“操劳”弄的,为了孩子,你得禁欲。
刘皓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有苦说不出啊!他能说是那“龙虎丹”和温不疑的毒药双重作用下的意外吗?不能。他只能讪讪地连连点头,额角都冒了汗:“是是是,太医正金玉良言,本驸马……记下了,定当谨遵,定当谨遵。”
送走了意有所指的太医正,刘皓南还没来得及擦汗喘口气,宫中传旨的内侍便到了。
“圣人口谕:上元佳节已过,长安安泰,驸马都尉薛绍防务有功。着,即刻将前所赐之‘五名宫中护卫’交还内侍省,不得有误。钦此。”
口谕简短,却不容置疑。刘皓南心中暗道“果然”,圣人这是要收回这五个烫手山芋了,而且如此急切。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内侍引到那处偏僻小院。
内侍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老者,看打扮并非寻常宦官,倒像是深居简出的玄门高人。他们看到那五个肃立院中、面无表情的傀儡,其中一人微微颔首,另一人则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面非金非玉、刻满星辰符箓的令牌,对着五个傀儡一晃,口中念念有词。
五个傀儡空洞的眼眸中幽光一闪,随即齐齐转向那老者,微微躬身,然后默默地走到内侍和两名老者身后,姿态恭顺,与之前跟随刘皓南时一般无二。但刘皓南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们之间那点微弱的、通过星辰阵法建立的联系,似乎被一股更宏大、更晦涩的力量无声地切断了。他知道,从此刻起,这五个傀儡,将重新只听从皇宫深处那位圣人的命令了。
内侍对刘皓南客气地拱了拱手:“有劳驸马,人,咱家就带回去了。” 说罢,不再多言,与两名老者领着五个傀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主府。
刘皓南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却也升起一丝怅然。这五个诡异而强大的帮手,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他甩甩头,将杂念压下,转身向太平的寝殿走去。
太平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由侍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粥。见刘皓南进来,她眼睛亮了亮,放下粥碗,挥手让侍女退下。
“太医正来过了?” 太平问,脸上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淡淡红晕,以及一丝好奇。
“来过了,说你胎气略有不稳,需好生静养。” 刘皓南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想起太医正的话,耳根又有点发热。
太平撇撇嘴,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整日闷在府里,也怪无趣的。今日是正月十五,外头还有灯会呢,听闻比十四那日更热闹。我想出去看看,就看看,不多走,可好?” 她拉着刘皓南的袖子,眼中带着期盼。
刘皓南立刻摇头,语气却放得柔和:“万万不可。你如今身子要紧,灯会上人多拥挤,万一冲撞了如何是好?太医正特意叮嘱,要静养安胎。”
“静养静养,难道要躺到生产不成?” 太平有些不悦,但见刘皓南态度坚决,眼珠一转,又道,“那……不去看灯,我们去平康坊逛逛如何?我听闻那里才是长安夜里最热闹有趣之处,丝竹管弦,胡舞杂戏,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早就想见识见识了。我扮作男装,定然无人认得。”
刘皓南头皮一麻。平康坊?那是长安有名的风流薮泽,贵人宴游、士子狎妓的所在。让怀孕的公主去那种地方“见识”?
“胡闹!” 刘皓南想也不想就拒绝,语气加重了些,“那是何等地方,岂是你能去的?”
“我为何去不得?” 太平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娇蛮,“我就去看看歌舞,听听曲子,见识下市井百态,又不做什么。再说了,有你在身边,还能有什么危险?你若不许,我便自己偷偷去,你可看不住我。”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刘皓南深知太平的性子,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且她身手不弱,又有公主的身份和暗中护卫,真要偷偷溜出去,自己未必拦得住。与其让她偷偷跑去,不如自己跟着,还能看着点。看着她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刘皓南只得无奈妥协,再三叮嘱:“只许在雅间看看歌舞,不许饮酒,不许与人多言,更不许……胡乱走动!看一会儿我们就回来。”
太平立刻笑逐颜开,连连点头,保证道:“放心,我都听你的。”
是夜,太平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绣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小巧的镂空金冠,将青丝尽数束起,唇上还贴了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假须。虽眉眼依旧过于精致,身量也略显纤细,但乍一看,倒像是个俊俏非凡、雌雄莫辨的翩翩少年郎,只是气质过于出众,不似寻常富家子弟。刘皓南也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带着太平悄悄出了公主府,往平康坊而去。
平康坊内,果然是另一番天地。虽已是正月十五夜晚,年节气氛稍淡,但坊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楼各院门前高悬彩灯,丝竹管弦之声与娇声笑语混杂在一起,脂粉香气混合着酒香、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织就一片奢靡繁华的梦境。高楼广厦,朱门绣户,往来之人或衣冠楚楚、谈笑风生,或放浪形骸、醉眼朦胧,热闹非凡,与坊外肃静的街巷判若两个世界。
太平挑了一间门面最大、装饰最华丽、名为“撷芳楼”的妓馆。假母是个四十许人、风韵犹存、眼力极毒的女子,姓徐,人称徐妈妈。她一见被众星捧月般护着进来的“太平公子”,再瞥一眼旁边气度沉稳、目光锐利、明显是护卫首领的刘皓南,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这“小郎君”肌肤细腻如玉,无半点风霜之色,举止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眼神清澈好奇,四处打量却无半分淫邪之意,分明是哪家高门贵女换了男装来“见世面”的。旁边那位,虽作寻常打扮,但气度不凡,目光扫过之处,隐有威仪,绝非寻常护卫,怕是这“小郎君”的家中兄长或夫君。她不敢怠慢,脸上堆满热情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将一行人引至二楼一处位置极佳、既能看到楼下中央舞台表演,又相对清静且有屏风隔断的雅间。
“小郎君,贵人,此处视野最佳,楼下的胡旋、柘枝、清歌妙舞,皆可一览无余。若有兴致,也可唤几位善解人意的娘子进来陪酒唱曲,都是清倌人,技艺是极好的。” 徐妈妈殷勤介绍,目光在太平和刘皓南之间打了个转,话也说得很有分寸。
太平正新奇地打量着雅间内精致的陈设,闻言挥挥手,模仿着男子的声调,却仍带着一丝清越:“先不必叫人,我们看看歌舞便好。有什么时新的果子,精细的点心,好的酒菜,尽管送来便是。” 她记得刘皓南的叮嘱,刻意略过了酒。
徐妈妈连声应下,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转身时,却低声对门口伺候的丫鬟嘟囔了一句,声音虽低,却恰好被耳力过人的刘皓南捕捉到:“今儿倒是奇了,一口气来两对儿……还都挑这看歌舞的雅间……”
两对?刘皓南心下微动,除了他们,还有谁?但他未及细想,注意力已被太平吸引。
太平已兴致勃勃地趴在雅间临栏的锦墩上,看向楼下灯火辉煌的舞台。此刻台上正有一队身着五彩薄纱、赤足戴铃的胡姬在跳着节奏欢快的胡旋舞,彩裙翻飞如云,纤腰扭转如蛇,足铃叮当,配合着激昂的龟兹乐,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与口哨声。太平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显然对此等异域风情颇感新奇。
刘皓南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面留意着四周动静,一面也放松了些。只要太平高兴,不惹事,在这相对隔离的雅间看看歌舞也无妨。丫鬟很快送来了各色时新果品、精致点心和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上好的酪浆。
看了一会儿胡旋舞,又看了段诙谐的参军戏,太平被戏中憨态可掬、互相戏谑的“参军”和“苍鹘”逗得掩口轻笑,甚是开怀。楼下的乐声、喝彩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雅间隔音虽好,也能听到隐约的嘈杂。
就在这时,刘皓南远超常人的耳力敏锐地捕捉到,隔壁雅间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起初是杯盏轻轻碰撞,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调笑,那女子声音娇柔婉转,听着有几分耳熟。接着,是衣物摩擦的悉索声,男女压抑的喘息和呻吟逐渐清晰起来,间或夹杂着女子娇媚的低呼,那声音越发清晰,带着熟悉的,刻意拖长的尾音:“冤家……你轻些……这墙壁薄,莫让人听见了……” 以及男子粗重而压抑的、带着异族口音的闷哼回应:“放心……听不见……”
刘皓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这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腔调,不是勃律又是谁?!那女子娇媚入骨的嗓音,分明是杜三娘!他们俩……居然在这里?!还就在隔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正全神贯注看戏、被楼下更大的喝彩声和锣鼓声掩盖了隔壁动静的太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荒谬绝伦和无可奈何。怎么哪里都有你们啊!之前好不容易寻到个野温泉,想和太平过过二人世界,结果被这对野鸳鸯捷足先登,搅了好事。如今在这平康坊妓院里,居然又碰上了!听这动静,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私会,而且此刻正“战况”激烈,忘乎所以。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心中疯狂吐槽:勃律啊勃律,你跟杜娘子私下往来也就罢了,上次被御史参了“勾引贵女,有伤风化”还不长记性?居然还敢跑到这平康坊来厮混!杜娘子也是,好歹是杜相孙女,名门之后,虽家道中落,假死脱身托庇于公主府,也该知道些分寸吧?在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行此荒唐之事……这要是再被哪个多事的瞧见,参上一本,阿史那延陀怕不是要头疼死,自己这个“邻居”兼知情者,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这对野鸳鸯,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这边心绪起伏,隔壁的动静却有愈演愈烈之势。木制墙壁隔音终究有限,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刘皓南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既怕太平听见(虽然楼下声音嘈杂,但以太平的耳力,若仔细听未必听不到),又觉尴尬无比,仿佛自己成了听人墙角的登徒子,心中对勃律和杜娘子的“肆无忌惮”又多了几分无言。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比如“此处气闷”、“果子不新鲜”之类的,带太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见太平忽然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看戏余留的笑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驸马,你怎么了?坐立不安的,脸色也有些红,可是这炭火太旺了?还是身子不适?” 她显然被楼下的表演完全吸引,并未留意到隔壁那细微的、被掩盖在嘈杂之下的暧昧声响。
刘皓南连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摇头道:“无妨,只是觉得有些气闷。殿下可看够了?若是够了,咱们便回府吧,你如今身子要紧,不宜久坐熬夜。”
太平却有些不舍,看了眼楼下正演到精彩处、引人捧腹的戏码,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精致点心,撒娇道:“再看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这出戏甚是有趣,这点心也还没尝呢。” 说着,她捻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吃着,眼睛又亮晶晶地转向楼下。
刘皓南无奈,只得点头,心中却盼着楼下戏班的锣鼓敲得再响些,或者隔壁那两位赶紧完事。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耳中却无法完全屏蔽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勃律和杜娘子的、热烈而忘情的声响,只能在心中默默长叹: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看来勃律这顿参,怕是又跑不掉了……这对冤家,还真是会挑地方!
在撷芳楼雅间看了一出软舞,太平终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些许倦意。她身子本就因有孕而易乏,能撑到此时已是不易。刘皓南见状,连忙道:“殿下可是累了?不如我们回府吧,时辰也不早了。”
太平确实倦了,加之楼下节目也看得差不多了,便点点头,不再坚持。
刘皓南如蒙大赦,立刻唤来伙计结账。那徐妈妈满脸堆笑地送他们出来,嘴里说着“贵人慢走,下次再来”之类的客气话。
刚走到撷芳楼门口,刘皓南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的楼梯上,也下来两人。他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跳——正是勃律和杜三娘!
勃律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领口微敞,脸上带着一种慵懒而餍足的神情,仿佛刚刚饱餐一顿的猎豹。他那一头原本就编成数股小辫的头发,虽未见散乱,但发尾处略显毛躁,更添了几分不羁随性。杜三娘则是一身寻常的青色男装,但那男装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掩去她的丽色,反而因衣衫略显宽大,更衬得她身姿窈窕。她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刚刚被充分滋润过的慵懒与明艳,双颊绯红,眼角的春意几乎要溢出来,尽管她极力低着头,但那眉梢眼角的媚态和微微红肿的唇,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两人之间那种刚刚经历过亲密情事后的特殊氛围,明眼人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