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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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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连日查证,这五人虽行事诡秘,但并非无迹可循。” 狄仁杰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均出身昭武九姓,或与昭武九姓有极深渊源。其家族、部族,在昔日大唐与西突厥、吐蕃的争锋中,或因战乱,或因政策,遭受重创,乃至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他们对大唐,怀有极深的仇恨,此番作乱,恐非单纯劫掠财物。”

刘皓南眼神微凝:“复仇?”

“不止。” 狄仁杰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令人详查了他们数次劫掠所得财物的去向,发现大部分财物,都被他们通过隐秘渠道,换购成了大量‘石脂’。”

“石脂?” 刘皓南心中一动。在宋辽时期,石油原油已有“猛火油”之称,并开始尝试用于军事。唐朝此时,多称之为“石脂”、“石漆”,多产于西北,民间偶有用于照明、润滑,但大规模开采和使用尚不普遍,确属军管物资范畴,多用于守城火攻或特殊器械。

“正是。” 狄仁杰颔首,“数量颇为惊人。而另一件事,更让我心生警惕。上元灯会将近,长安各坊、诸衙署,皆在筹备灯山、灯楼。搭建灯架,需用大量毛竹。我无意中发现,近半月来,通过各门进入长安的毛竹数量,远超往年同期,且多有来历不明、去向不清者。已查实的部分,也多分散流入一些偏僻坊市的货栈,并未全数用于官方灯楼搭建。”

刘皓南瞬间将“大量石脂”与“超量毛竹”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狄寺丞是怀疑……他们想利用上元灯会,人流密集、灯烛遍地之时……”

“纵火。” 狄仁杰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凝重如铁,“石脂易燃,毛竹中空,若填充石脂,遍布城中各处灯架之下……上元之夜,万家灯火,一旦有数个火头同时点燃,借助风势,毛竹爆裂,石脂泼洒……后果不堪设想。”

刘皓南倒吸一口凉气。他来自后世,更清楚这种原始“□□”的威力,尤其是在人口建筑密集的长安城,若真让他们得逞,那将是一场浩劫!他立刻追问:“狄寺丞告知我此事,是需要我如何协助?”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坦诚:“两件事。其一,驸马日前遭人暗算,我细查之下,发现袭击者虽与西域五魔有些牵扯,但所用武功、行事风格,与五魔并非完全一路,更像是一点……私怨。五魔所图甚大,袭击驸马,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为扰乱视线。其二,也是最紧要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石脂乃军管之物,寻常渠道难以大量购得。驸马身兼兵部弩司主事与权军器监少监,有权查阅相关采买、调用记录。我想请驸马暗中查探,近期兵部、军器监乃至将作监下属相关衙署,石脂的库存、调用、采购记录,是否有异常?是否有本该入库的石脂‘不翼而飞’,或采购受阻、账面有疑之处?此事需隐秘,以免打草惊蛇。上元在即,那些有问题的毛竹,恐怕已运入城中不少了。”

刘皓南没有丝毫犹豫,肃然点头:“狄寺丞放心,我即刻去查。若有发现,立刻告知。”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火烧长安?这绝非历史上的记载!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闯入”,导致了幻境走向的改变,还是这幻境本身,就在模拟某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他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有劳驸马。” 狄仁杰拱手,眼中忧虑未减,“此事关乎长安百万生灵,务必谨慎。我需再去追查毛竹去向,你我分头行事,保持联络。” 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散朝的官员人流中。

刘皓南不敢耽搁,立刻返回皇城内的兵部衙门。他所在的弩司主事,掌管军器、战具,权军器监少监则分管军器制造、存储,查询石脂这类特殊物资记录,名正言顺。他寻了个核对军械养护物料(石脂可用于保养弓弩、车轴等)的由头,调阅了近半年兵部弩司、军器监及有司关于石脂的采买、库存、调用文书。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账面上看,各处石脂库存似乎“正常”,采买记录也“齐全”。但刘皓南细看之下,却发现多处细节对不上。比如,陇右某处军仓上月应入库的一批石脂,至今未见回执;将作监下属某署申请调用石脂用于某项宫廷修缮的记录,与库存实际支出数量有微妙差异;更令人起疑的是,近三个月来,有司核准的几笔向民间“信誉商户”采购石脂补充库存的订单,最终都以“货源不足”、“路途遭匪”等理由未能交付,而核销的手续却“完备”得过分。

显然,有人利用职权和漏洞,在暗中截流、盗取,或至少是阻碍了正常渠道的石脂供应,而账面却做得颇为干净。若非狄仁杰提前指明了“石脂”这个方向,又有火烧长安这个可怕的目标,这些分散在浩繁卷宗中的细微异常,极易被忽略过去。

刘皓南合上卷宗,心中寒意更甚。此事绝非西域五魔几个江湖人能独立办到,朝中或军中,必有内应!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到并篡改这些记录。他强压下立刻深入追查的念头,狄仁杰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上元在即,首要任务是阻止这场可能的火灾,揪出内鬼可以稍缓。

他在兵部廨署一直待到天色将暮,仔细记下疑点,又反复推敲,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离开。他本想立刻去找狄仁杰交换信息,但赶到狄仁杰告知的几个可能查案地点,皆被告知狄寺丞外出查案未归。无奈之下,刘皓南只得先返回公主府,打算明日再寻机会。

然而,他刚踏入公主府前院,就听到侧院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节奏奇异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少年人兴奋的低呼和老者故作高深却又带着点得意的指点。

“对,对,步法要轻,手腕转动要灵,心意要随气走……哎,你这孩子,倒是有点小机灵嘛,一点就通!”

“薛公!是这样吗?这光点好漂亮!能再亮一点吗?”

“哈哈,简单!你看,如此运气……”

刘皓南脚步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声音……是他那“父亲”薛瓘(凌霄子),还有那个金光闪闪、令人头疼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前日遇袭,若非穆罕默德及其麾下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食卫队拼死相救,他与太平一行人恐怕凶多吉少。这份救命之恩,他记在心里。但这份感激,与此刻看到凌霄子又在“不务正业”地传授幻术,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隐患相比,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烦躁与无奈取代。

他按捺住心头的复杂情绪,快步走向侧院那片平日用于练剑的小空地。只见空地上,凌霄子(薛瓘)一身锦袍,难得没拿着酒葫芦,而是手指虚点,在空中划出淡金色的、流转变幻的轨迹,看似玄妙,实则只是最粗浅的幻术引子,没什么实际威力,倒是有几分眩目的光彩。而那位穆罕默德小王子,正学着凌霄子的样子,笨拙又兴奋地比划着,他指尖竟然也凝聚出一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异域风格纹路的光晕,虽然微弱得随时会散,但确实是引动了一丝天地元气!

“好!孺子可教!” 凌霄子抚掌,捋着胡须,显然对这“外国徒弟”的“天赋”和“捧场”十分满意,“再来,为……呃,老夫教你个更好玩的,叫做‘流萤戏月’,晚上使出来,保证比你们大食的夜明珠还好看!”

穆罕默德碧蓝的眼睛闪闪发亮,用力点头,全然不顾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绣金锦袍是否适合“练功”。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凌霄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父亲。” 又转向穆罕默德,微微颔首,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距离感:“王子殿下。”

穆罕默德一见到刘皓南,碧蓝的眼眸瞬间亮了好几个度,那份发自内心的崇拜与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他立刻停下动作,用他那口音奇特但流利了不少的汉话惊喜道:“薛将军!您回来了!您看,薛公在教我神奇的东方幻术!虽然比您教我的神奇的飞跃,百步穿杨的神技,近身搏击的优雅艺术,还有与风竞速的伙伴之道要难一点点,但是真的太美妙了!” 一连串的赞美词如同不要钱般砸过来,配上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俊美脸庞,让人哭笑不得。

刘皓南听着这熟悉的、夸张的“阿拉伯式彩虹屁”,额角跳得更厉害了。他对这个热情过度、精力充沛、且背景复杂的少年王子,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对方前日刚救过自己性命,且心思单纯(至少表面上),这份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另一方面,穆罕默德那种毫不掩饰的慕强与亲近,常常让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冷面示人的刘皓南感到无所适从,尤其是对方那金光闪闪、壕无人性的做派,以及与阿史那延陀过从甚密的关系,都让他必须保持警惕。更微妙的是,看着穆罕默德,刘皓南偶尔会想起自己那儿子刘朔。朔儿六岁时,他们父子才在凌霄子的安排下短暂相认,那时他已是辽国国师,位高权重,忙得脚不沾地,朔儿又身具武曲星命格,极易招祸,没过多久,就又被凌霄子悄悄带走了。朔儿十二岁时,倒是随他上过辽夏战场,那孩子天生就是将才,在战场上锋芒初露,表现出色得令他既骄傲又心惊,果然引起了耶律宗真的注意。为保儿子安全,战事一了,凌霄子又匆忙将朔儿带走。直到他辞官,父子二人才算真正团聚了几个月,可转眼又被卷入这诡异的幻境,儿子更是成了六岁的薛崇简……他几乎没怎么好好陪伴、教导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倒是这个异邦小王子,因为救命之恩和莫名其妙的热情,让他指点了几手功夫。看着穆罕默德学得兴致勃勃、甚至把轻功当跑酷在公主府上蹿下跳的样子,刘皓南心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对“教导后辈”这种陌生体验的复杂感受。这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凌霄子看到刘皓南,尤其是他脸上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干笑两声:“三郎回来了?呃……为父见这小王子心诚,又颇有几分…咳咳,向道之心,一时兴起,就随便指点了他两下皮毛,强身健体,陶冶性情嘛,呵呵……” 他刻意强调了“父亲”和“三郎”的称呼,提醒刘皓南此刻有外人在场。

刘皓南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努力维持着“薛绍”应有的、对父亲的尊敬,只是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父亲教导的是。只是王子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外邦使节,长安近日不甚太平,这等奇巧之法,恐有不妥,亦恐惹人非议。若让鸿胪寺或宫中知晓,恐生事端。” 他语气平缓,但“不妥”、“非议”、“事端”几个词,咬得略重,目光也扫过穆罕默德,带着明确的提醒。

穆罕默德却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刘皓南的警告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毫不在意,他依旧热情洋溢:“薛将军不用担心!薛公教我的都是很安全、很好看的小把戏!而且,能跟薛公和薛将军学习,是我来长安最开心的事情!薛将军您不知道,我的侍卫们都说,您前日遇袭时使出的剑法和身法,简直像沙漠中的闪电一样凌厉迅捷!还有您教我的轻功,我昨天试着在花园的假山上跑了一下,感觉像在飞一样!虽然摔了一下,但是太有趣了!” 他碧蓝的眼睛里全是星星,仿佛刘皓南是天上降下的战神。

刘皓南:“……”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这孩子的热情和话痨,简直比最厉害的迷魂阵还让人难以招架。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向凌霄子,语气不容置疑:“父亲,天色不早,您也该歇息了。王子殿下远来是客,今日已叨扰许久。不如让孩儿送王子殿下回客院,父亲您也早些安歇?” 他刻意加重了“安歇”二字,同时目光锐利地盯了凌霄子一眼。

凌霄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秉承一贯的“理不直气也壮”,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就是啰嗦……王子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老夫也乏了。” 说罢,摆摆手,竟真的转身,溜溜达达就往自己院子走,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刘皓南不再看他,对着穆罕默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王子殿下,前日援手之恩,薛某铭记。只是如今长安多事,还请殿下多以安全为重,莫要轻易涉险,亦莫要学这些无益之术。请。”

穆罕默德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看出刘皓南此刻不欲多言,且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只得收起嬉笑,乖巧地点头:“薛将军说的是,我都听您的。” 跟着刘皓南离开了侧院。

将穆罕默德送到客院门口,刘皓南止步,再次郑重道:“殿下,近日务必小心,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若有任何异状,随时可告知府中护卫或直接寻我。”

穆罕默德认真点头:“我明白,薛将军。您也一定要小心!” 他看着刘皓南,眼神清澈而真诚。

刘皓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还能听到穆罕默德在小声跟自己的侍卫兴奋地比划着“薛公教的幻术”和“薛将军教的轻功”,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强压下立刻去找凌霄子“理论”的冲动。白日里,仆役众多,耳目繁杂,并非深谈之时。火烧长安的可怕推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而凌霄子这般不知轻重的行径,更是让他心头火起。他必须和师叔好好谈一谈,但不是现在。

刘皓南沉着脸回到自己院中,晚膳也无心多用,只略进了些清淡饮食。太平公主似乎去了宫中尚未归来,府中还算安静。他独自在书房中,对着狄仁杰告知的线索和自己查到的账目疑点反复推演,试图理清西域五魔可能的行动路线、石脂与毛竹的藏匿地点,以及朝中可能的内应身份。然而线索纷乱,千头万绪,加之对师叔行事的不满和对穆罕默德这个“意外因素”的担忧,让他心绪难以完全平静。

窗外月色渐明,更漏声滴答。直到子时将近,整个公主府都陷入沉睡,刘皓南才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凌霄子(薛瓘)居住的东跨院潜行而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有些事,绝不能任由其发展。今夜,他非得跟这位永远不让人省心的“父亲”师叔,好好“谈一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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