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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华山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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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公主府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水声和远处巡夜侍卫偶尔的脚步声,衬得庭院愈发幽深。刘皓南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墨痕,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和护院,精准地落向东跨院凌霄子所居的主屋屋顶。

他伏在屋瓦上,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显然凌霄子已然入睡。刘皓南眉头微蹙,并未从正门或窗户进入,而是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落在外间窗下,手指在窗棂某处轻轻一按,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窗栓被内劲震开。他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屋内陈设清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檀香混合的味道。绕过屏风,便见凌霄子仰面躺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腰间,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

刘皓南站在榻前,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仙风道骨、实则睡相颇为不羁的脸,白日里压下的火气又隐隐上涌。他抬手,一道柔和的指风弹出,精准地拂过凌霄子颈侧的睡穴附近。

“唔……” 凌霄子含糊地咕哝一声,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却没立刻醒来,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刘皓南,嘴里嘟囔道:“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没大没小……”

“师叔。” 刘皓南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清晰地送入凌霄子耳中。

凌霄子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刘皓南,非但没心虚,反而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先发制人:“皓南?你这像什么话!三更半夜,穿得跟个夜猫子似的,摸进为父……咳,摸进你师叔我房里,想干嘛?我警告你啊,就算是在这劳什子幻境里,我也是你长辈!尊师重道懂不懂?”

刘皓南被他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单刀直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师叔,白日之事,我需与您说清楚。穆罕默德,乃大食王子,身份特殊。您授他华山法术,无论深浅,皆不妥当。”

“不妥当?” 凌霄子嗤笑一声,盘腿坐在榻上,月光映着他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越发显得理直气壮,“有何不妥当?皓南,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了?我华山派收徒传艺,何时只看过出身门第、是华是夷?你当年拜入我华山门下,我师兄陈希夷,可曾因你是北汉皇室之后,体内流着沙陀血脉,便拒你于门外?可曾因你后来成了那劳什子辽国国师,领兵攻宋,便废你武功,骂你一声‘蛮夷’、‘汉奸’,将你逐出师门?没有吧!”

他不等刘皓南回答,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刘皓南脸上:“再说你儿子朔儿!他身具武曲星命格,我收他为徒、带在身边细心教养的时候,你可是辽国国师,位高权重,忙得脚不沾地,还正准备南下跟大宋开战呢!我可曾因你是他爹,是敌国重臣,就对朔儿有半分偏见,藏着掖着不教真本事?啊?要不是我把他带在身边,就他那招祸的命格,在你那国师府里,在耶律宗真眼皮子底下,能活蹦乱跳长这么大?早不知被多少明枪暗箭给算计没了!”

刘皓南被他这番连珠炮轰得哑口无言,提及刘朔,更是心中刺痛,无言以对。凌霄子对刘朔,确有再造之恩。

“还有桂英那丫头!” 凌霄子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刘皓南鼻子了,“她虽姓穆,可她祖上那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不是纯汉人吧?你看她现在,执掌穆柯寨,统帅三军,保家卫国,何等英雄气概!我华山派向来兼容并包,有教无类!道法武功,传的是向道之心,坚韧之志,看的是心性资质,何时成了那等只问血统、固步自封的迂腐门户?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一副华山道统即将断绝的悲愤模样:“我华山派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到你这一辈,怎么就缩水成了这般斤斤计较、畏首畏尾的小家子气?我看你比我那古板师兄还要古董三分!这要是让玉女门那个老冤家聂隐娘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指着我的鼻子笑话我华山后继无人,尽出些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徒!我华山派的道统啊……唉!”

“师叔!” 刘皓南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歪理邪说堵得胸口发闷,尤其是最后扯上聂隐娘,更是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凌霄子强词夺理,但偏偏举的例子又都是事实,让他一时难以反驳。

“眼下情形不同!” 刘皓南勉强压住火气,试图解释,“长安局势复杂,穆罕默德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并非歧视外邦,只是不愿节外生枝!您教他那些,看似游戏,但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他自己出了差错,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 凌霄子眼睛一瞪,打断他,“那孩子心性纯良,资质上佳,学点皮毛怎么了?再说了,人家前几日还带着护卫拼死救了你们!于你有恩!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防贼似的防着,还跑来教训我?我看你是官当久了,心也跟着一起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框住了!迂腐!狭隘!”

“我……” 刘皓南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凌霄子那副“我就是有理,你能拿我怎样”的滚刀肉模样,他知道再争论下去纯属浪费口舌。师叔这人,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更何况他此刻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得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火烧长安的阴影如同巨石压顶,朝中内鬼、西域五魔、阿史那延陀的困境、窦娘子的安危……无数线索在脑中纠缠,偏偏自家这位“父亲”师叔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还振振有词。

“罢了。” 刘皓南闭上眼,压下翻腾的心绪,知道今晚是谈不拢了,再说下去只怕自己先要气出内伤。他不再看凌霄子,转身走向窗口,声音里透出疲惫,“师叔早些安歇。只是,在上元节之前,关于传授穆罕默德法术一事,还请师叔……务必慎之又慎。” 说罢,身形一晃,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只留下一室寂静,和凌霄子得意又带着点“孺子不可教也”遗憾的嘟囔声。

刘皓南憋着一肚子闷气,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与太平居住的主院。本以为太平早已歇下,却见寝殿内竟还亮着灯。他眉头微蹙,推门而入,只见太平公主正披着外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色间却并无倦意,反而有些古怪,似是哭笑不得,又似松了口气,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怎么还没睡?” 刘皓南掩上门,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有异,心头那点因凌霄子而起的烦躁暂时压下,问道:“出了何事?”

太平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语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你自己看吧。是鸿胪寺刚送来的急报,关于那位……大食王子,穆罕默德的。父皇和母后,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刘皓南心中疑惑更甚,接过文书,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这并非正式国书,而是鸿胪寺官员整理呈报的、关于穆罕默德王子“发现可疑物资及后续处置提议”的详细纪要,措辞恭敬,但内容……让刘皓南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

文书详细记述了穆罕默德王子数日前在长安各城门“闲逛”时,凭借其“敏锐嗅觉”(备注:大食盛产石脂,其国民对此气味极为熟悉),发现数批运入城中、用于搭建上元灯架的毛竹“气味异常,疑似沾染或灌注石脂”。王子殿下“出于对大唐长安安危的关切及深厚友谊”,当机立断,以“颇为高昂”的价格(鸿胪寺委婉标注:远超市价数倍)将这些“可疑毛竹”全部购入,并顺藤摸瓜,以同样“慷慨”的价格,将后续几批类似气味的毛竹也一并收购,暂存于其在长安城内临时购置的一处偏僻院落。

随后,王子殿下令人剖开部分毛竹查验,确认竹筒内被灌入了大量石脂。王子“深感震惊与忧虑”,认为此物若于上元之夜散布灯会,后果不堪设想。他并未擅自处置或声张,而是通过鸿胪寺,正式向大唐朝廷提出了三点“富有建设性且充分体现两国友好”的处置方案:

方案一:大唐朝廷可按 “大唐市场公允价格” 回购这批已被灌入石脂的问题毛竹(附详细清单及总价,虽比王子的买入价低,但仍是一笔巨款)。作为“友好交换”,王子殿下希望能正式拜薛绍驸马为师,学习两门技艺:其一,为“寂静杀人术”(王子描述:可于无声无息间精准捏碎敌人喉咙之技);其二,为“会拐弯的神奇箭法”(王子描述:箭矢离弦后能弧线飞行,取敌于意料之外之技)。王子强调,此为个人向武之心,与邦交无涉。

方案二:若大唐朝廷出于种种考虑(鸿胪寺备注:或包含薛驸马个人意愿等),无法满足王子拜师学艺的“微小”心愿,则王子殿下“不得不遗憾地”提出,请大唐朝廷以王子本人购入总价的四倍 (一个后面跟着无数零、令人眼前发黑的数字)回购这批“危险物资”,以确保其得到“绝对安全且令王子放心”的处理。行文极尽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生意经”——要么答应条件,要么付天价。

方案三(王子殿下称之为“彰显两国特殊友谊与相互信任的优化方案”):若薛绍驸马不仅愿意收王子为徒,传授上述两项战场实用技艺,更愿意亲自指点王子一些“中原道门的神奇法术”(王子亲眼目睹薛将军遇袭时施展过,心生向往),则王子殿下愿以 “大唐朝廷军购石脂的最优惠价格” (几乎是成本价),将这批石脂毛竹转让给大唐朝廷。王子殿下在文书中深情表示,此方案旨在“深化两国武道与神秘学交流”,是“友谊无价”的最佳体现。

鸿胪寺官员在文末战战兢兢地附上初步研判:方案二之报价,近乎讹诈,国库难以承担;方案一虽需支付市价巨款,但相较于可能发生的火灾损失及方案二之天价,已属“节省”;方案三……支出最低,但需薛驸马付出“个人技艺”作为代价。然,穆罕默德王子身份特殊,此番确实立下大功(截获关键纵火物资),且其要求看似个人武痴行为,然结合大食国内储君之争暗流汹涌,其寻求自保或增强实力之意图,亦在情理之中。如何抉择,请圣人、皇后陛下及薛驸马定夺。

最后,是李治与武则天的朱批。李治的御笔只有寥寥数字:“朕知矣。可酌情处之。” 而武则天批阅得更为详细明确:“朝廷度支维艰,各处皆需用钱。穆罕默德王子既于长安有救难之功,此番又截获险物,于国于民,皆有大功。其三策,吾意取第三策。薛卿精于文武,兼通道法,指点外邦王子一二,既全其向学之心,亦显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度,于邦交有利。具体传授几何,传授何法,尺度由薛卿自行斟酌把握,唯不可泄我朝机密、触犯律例即可。然,务必将那批石脂毛竹之事,处置得万无一失,上元之前,绝不可有失。”

刘皓南看完这份文书,沉默了许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最后化作一丝冰冷的、带着荒谬意味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所以……那个看起来热情单纯、整天追着他放彩虹屁的阿拉伯小王子,不仅歪打正着截获了西域五魔阴谋的关键证据,还瞬间完成了从“傻白甜”到“精明商人兼政治投机者”的华丽转身?这三条方案,条条算计精准,直指要害——朝廷缺钱,他刘皓南有“技艺”。

第一条,用市价回购加拜师学“实用杀人技”为条件,算是比较“公道”的买卖。

第二条,直接以四倍天价要挟,透着毫不掩饰的“要么答应,要么放血”的强硬。

第三条……最狠。用近乎白送的价格,换他刘皓南不仅教战场搏杀之术,还要传授“道门法术”。这不仅仅是“拜师”了,这是要将他刘皓南的看家本领,至少是部分,明码标价地“买”过去!而帝后的决断,清晰无比——选最省钱的方案三。至于他刘皓南愿意教多少、教什么,尺度自己把握,但“邦交有利”、“海纳百川”的帽子扣下来,还有“处置石脂毛竹、确保上元无失”的政治任务压下来,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他的“寂静杀人术”(不过是精准控制力道、瞬间摧毁喉骨的擒拿手法),他的“会拐弯的箭法”(借助特殊手法和内力控制箭矢弧线的技巧),乃至他那些在穆罕默德看来“神奇”的道门法术(一些粗浅的运用天地元气的法门),都被摆上了货架,被朝廷,被帝后,用“省钱”和“大局”的名义,卖了个“友情价”。

而他,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呵……” 刘皓南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重了些。长安城的危机尚未解除,而他,似乎要先把自己“卖”出去了。那个金光闪闪的阿拉伯小王子……看来,他之前还是小觑了对方。

翌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长安城尚在沉睡,皇城内已灯火通明。含元殿前,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个个神色肃然,于殿内各自的紫地毡席上正襟跪坐。偌大的殿内,只闻衣袂与佩饰的轻微窸窣,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刘皓南身着浅绯色官服——作为驸马都尉,若无特殊差遣,这便是他的常服颜色——跪坐在靠近殿门附近的武官序列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心中却如明镜般映照着昨夜那份鸿胪寺文书的内容,以及太平转述的帝后决断。今日朝会,必有波澜。

御座之上的李治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手肘支在御案上,以手扶额,闭目不语。那沉郁的气场,即便隔着丹陛,也让下方群臣大气不敢喘。珠帘之后武后的身影端坐如仪,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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