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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 第84章 长安鬼市

第84章 长安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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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听觉敏锐,闻声辨位,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同时手中已然出鞘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斩断了即将合拢在狄仁杰左脚边的铁齿!精铁交击,火花四溅。

但就在他挥剑救人的电光石火间,自己左脚踩踏之处,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骤然下陷!石板下,一个带着倒刺的精铜套索如同毒蛇出洞,倏地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绞住了他的左小腿胫骨!倒刺瞬间嵌入皮肉,剧痛钻心,更严重的是限制了他的移动!

“薛兄!” 狄仁杰惊呼,返身欲救。

“嗖!嗖!嗖!”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灰雾的鬼影,自水巷前方和侧方的阴影中骤然显现,呈一个完美的三角阵势,封死了前后去路,将他们合围在狭窄的巷道中!正是三名身着黑衣、未戴傩面、面容冷硬如石的吐蕃武士,眼中杀意凛然。

其中一人,更是不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支吹箭疾射而来!箭矢短小,破空之声几不可闻,箭镞在昏暗中泛着幽蓝如鬼火的淬毒光芒,直取刘皓南因腿被缚而难以闪避的咽喉!

避无可避!

“铛——!”

一声奇异的、混合了木头碎裂与金属碰撞的脆响,骤然在刘皓南面前不到三尺处炸开!

并非刘皓南格挡,也非狄仁杰救援。

只见一枚通体乌黑、毫不起眼的木制算盘,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自水巷顶端垂落的、一串风干内脏后方旋转着破空飞来!算盘边缘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就在那淬毒吹箭即将命中刘皓南的刹那,算盘恰好旋转至刘皓南面前,算盘框架边缘,不偏不倚,正正撞在吹箭的箭杆之上!

“啪!” 吹箭应声而碎,毒液四溅,落在湿滑的地面和墙壁上,滋滋作响,腐蚀出细小坑洞。

而这还没完!

那乌木算盘受此撞击,并未坠落,反而借着旋转之力,其上紧密排列的算珠,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骤然迸散!数十颗乌黑算珠,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流星雨”,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劈头盖脸罩向那三名合围的吐蕃武士,以及更后方隐约追来的身影!

“噗!噗!噗!”

算珠入肉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射出吹箭的那名吐蕃武士,首当其冲,面门、胸口瞬间被七八颗算珠击中,深深嵌入骨肉!最致命的一颗,竟直接嵌入其眉心,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他哼都未哼一声,仰面便倒。

另外两名武士也未能幸免,被算珠击中肩、臂、腿,虽非要害,但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惨叫着踉跄后退。

灰黄色的迷烟此刻方才被巷中穿过的阴风吹散些许。

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自水巷一侧、悬吊着数具风干尸骸、如同小型“尸林”的阴影后,缓缓转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一件料子尚可、但已洗得有些发白的锦边胡服,头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面色是久居地底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形容有些憔悴。然而,其眉眼轮廓间,却依旧残留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孤高与清傲,只是被长期的压抑与某种决绝磨去了浮华,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最后一颗染血的乌木算珠。方才那救命的算盘,此刻已散落一地,框架碎裂。

“卢……十三郎?” 狄仁杰捂着腰间先前被弯刀划破、正渗血的伤口,喘息着,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辨认出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被称为卢十三的青年——正是当初在公主府前狼狈不堪、后又于马球会折断锁骨的范阳卢氏二房公子,卢衡。他闻言,抬起眼皮,淡淡瞥了狄仁杰一眼,又扫过正忍痛以剑尖挑开腿上铜环套索的刘皓南,没有答话,只是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脚边那名眉心嵌着算珠、已然气绝的吐蕃武士尸身。

尸身翻滚,怀中滑出半截断裂的、制式特殊的铜质鱼符——那是刑部颁给有侦查之责的暗桩或线人,用以在紧急情况下证明身份、求取地方协助的信物!只是此刻,已然断裂。

“刑部尚书裴大人,命我在此‘养病’潜伏,已两月有余。” 卢衡的声音干涩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专为查清西市鬼市‘极乐散’之源头、流向,及与吐蕃之关联。”

他从自己那件半旧胡服的袖中,抽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绢,就着巷中微弱的光线展开。素绢之上,以赭石颜料,精细地描绘着三名男子的面容特征,旁边还有小字注明身高、体态、口音等细节。

“今日午时,按线报,该有三名吐蕃人来此‘老妪’处取一批特殊的‘极乐散’精粹。” 卢衡指尖点在绢布上其中一幅画像的颧骨位置,那里标注着一道斜向的旧刀疤,“此三人,皆非鸿胪寺登记在册的使团成员。此人,右手缺失无名指。我本欲跟踪,却被尔等打草惊蛇。”

刘皓南此时已强行挑开铜环套索,顾不上腿上鲜血淋漓,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卢衡周身。最终,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颜色已然黯淡、丝线有些发白起毛的缨络,结法精巧繁复,正是女子常用以佩戴玉饰的“双蝶结”。而这种独特的结法,刘皓南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杜娘子。

卢衡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缨络,又轻轻抚过手中那颗染血算珠上的裂纹,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执拗与孤注一掷:

“杜娘子假死脱身、隐匿行踪之事,刑部早有记录备案,裴尚书亦知晓。范阳卢氏长房,夺我祖产,毁我功名,断我前程……我卢十三若不能在此绝境中,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刑部实实在在的职位、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功绩……又有何颜面,去公主府……接她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狄仁杰和刘皓南身上扫过,那眼神复杂,有同为“沦落人”的些许共鸣,有对任务的专注,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账册既已到手,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我知道另一条隐秘出口。”

三人刚刚凭借卢衡对地形的熟悉,从一处废弃的砖窑烟囱爬出,重返西市边缘一条僻静小巷的地面,身上还带着地下鬼市的腥膻与血腥气——

“咚!咚!咚!咚——!!!”

西市方向,那面设立多年、鲜少被擂响的“鸣冤鼓”,竟如同被重锤疯狂撞击,发出沉闷如滚雷、一声紧过一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午后相对宁静的空气,传遍大半个西市!

出事了!而且是惊动官府、需要立刻鸣鼓示警的大事!

狄仁杰、刘皓南、卢衡三人脸色同时一变。卢衡低声道:“我去看看情况,你们速将账册送往大理寺或……公主府。” 说罢,身形一闪,已混入闻声骚动起来的人群。

“咚!咚!咚!”

急促而沉闷的鼓声,并非来自皇城方向的暮鼓,而是万年县衙特有的、用来宣告发生重大命案的“惊堂鼓”!鼓点一声紧似一声,撕裂了长安城傍晚相对宁静的空气,也狠狠撞在刘皓南与狄仁杰的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和瞬间升腾的怒意。顾不上多言,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在寒冷天气里的隐隐作痛,他们几乎同时拔腿,朝着鼓声最为凄厉传来的方向——新丰坊疾奔而去。那并非偏僻荒凉之处,而是靠近西市、住户稠密的里坊!凶手竟敢在如此地方再次作案!

新丰坊内,一家门面颇大、名号“天香阁”的胭脂水粉铺后院。

此刻,这原本该是女眷们调制香膏、晾晒布料、充满脂粉甜香与生活气息的私密院落,却被万年县的差役、武侯铺的兵丁以及闻讯赶来的不良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尚未完全黑透的天空映得一片通明。空气中原本浓郁的百花香气,此刻已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粗暴地覆盖——那是新鲜血液、脂粉、以及某种若有似无的焦糊异香混合而成的死亡气息。

院中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泥泞不堪。就在这泥雪混杂的空地中央,一具年轻女子的尸身,以一种刻意展示般、充满仪式感和扭曲美感的姿态,仰面陈列。

第六名死者。

女子身着质地尚可的藕荷色襦裙,但衣裙已被撕裂多处,凌乱不堪。然而,最触目惊心的并非衣不蔽体,而是她的身体——她的脊背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向后对折,腰肢与上半身呈现出常人绝不可能达到的一百八十度反角,整个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叠在一起,仅靠扭曲的脖颈和向后弯折到极致的头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仰面”姿态。脊椎骨节如同被暴力拆散的竹节玩偶,从颈后到尾椎,寸寸断裂、错位,在单薄衣衫下凸起一个个恐怖的疙瘩。双臂以违反关节方向的方式反拧在身后,十指成爪,深深抠入泥雪之中,留下挣扎的痕迹。双腿则是以一种舞蹈般的、却无比僵直的姿态交叠伸直。

与这地狱受刑般的惨烈躯体形成最恐怖、最刺眼对比的,是她那张因极度痛苦和缺氧而青紫,却被凶手刻意摆弄出的面容——她的头颅被强行向后弯折,面朝天空,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然而嘴角肌肉却被某种外力(很可能是死后用线缝合或强力胶粘)固定成一个极其标准、极其夸张的上扬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凝固成一个仿佛在极致痛苦中骤然窥见无上极乐、心满意足、甚至带着嘲弄意味的“微笑”!这笑容在火把跳动光影下,诡异得令人头皮炸裂,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不是隐藏罪行的谋杀,这是一场公开的、充满仪式感的恐怖展示,是对大唐律法、对长安治安、对朝廷尊严赤裸裸的、极尽羞辱的挑衅! 凶手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手法,看不出他的来历,甚至生怕别人体会不到他那混合着□□、暴虐与宗教狂热的变态“艺术”!

狄仁杰脸色铁青,推开维持秩序的差役,疾步上前蹲下。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滔天怒火,以惊人的专业和冷静开始初步勘验。他先是小心翼翼拨开女尸颈侧被汗水和血污黏连的发丝,目光骤然一凝——在那惨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个深紫色、边缘清晰、仿佛被烙铁烙下的淤痕!这些淤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类似种子字与法器结合而成的复杂图案!狄仁杰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瞬间认出,这正是在大理寺秘密档案中、从缴获的某些邪教物品上见过的,一种密宗极端双修仪轨中,用于“标记明妃”、象征“所有权”与“献祭契约”的符印!通常需要用特制金属印章,在活人身上用力按压或灼烫才能留下!

“大人,您看这里!”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颤声指向女尸紧握的右手。那手指因为死前的剧痛和痉挛,死死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狄仁杰小心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抠破,但指缝中,紧紧夹着一缕鲜艳的、在火把下闪着微弱金光的绛红色丝线!那丝线质地特殊,捻有金丝,在长安极为罕见,正是吐蕃高级喇嘛僧袍上常用的、象征身份与修为的“捻金线”!

狄仁杰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迅速检查女尸的其他关键部位。腰胯关节呈现不自然的巨大空洞感,完全脱臼;膝盖反向弯曲(膝反张);脚踝骨以诡异角度扭曲,显然已经碎裂……这一切,再结合那恐怖的脊椎对折姿态……

“腰胯、膝盖、脚踝……全部被巨力强行扭转、拉伸、直至崩坏!” 狄仁杰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寒意而微微发颤,他指向尸身那不可思议的反弓姿态,“这不是普通的虐杀折辱!这是被人像摆弄法器或修炼工具一样,按照某种既定的、高难度的身体程式,在她还活着、意识可能被药物控制的情况下,强行摆布、‘演练’出来的!是密宗双修邪术中,追求极端身体契合与所谓‘突破极限’的、对女子身体摧残最甚的‘反弓衔月’、‘灵蛇蜕壳’等式的痕迹!凶手……是在用活人,练习或者演绎他的邪恶仪轨!”

刘皓南此时也蹲到了尸体另一侧。他没有去看那诡异的笑容,而是死死盯着那缕捻金线,又抬头环顾现场——凶手甚至“贴心”地,在尸体旁边相对干净的雪地上,用疑似死者的鲜血,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残缺的、但特征明显的密宗符号,看起来像某个金刚杵或愤怒明王手印的简化版。

“幻草提炼的‘极乐散’,药性猛烈,足以让人产生登临极乐、不知痛苦的幻觉,甚至肌肉松弛,任人摆布。” 刘皓南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捡起不远处雪地里掉落的一个小巧的、已经空了的鎏金银质鼻烟壶似的小瓶,凑近一闻,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极乐散”气味扑鼻而来。“凶手先以此物控制受害人,再行其暴虐之事。寻常女子,筋骨如何能承受密宗那些源自瑜伽苦行、又被扭曲异化、追求刚猛酷烈与极端姿态的‘功法’摧残?这根本不是双修,这是以宗教为名的、彻头彻尾的虐杀!是献祭!”

他站起身,看向狄仁杰,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而且,他选在这里,留下这些线索(僧袍丝线、密宗符印、血绘符号),生怕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者找不到‘密宗’这条线。这不是疏忽,狄寺丞,这是挑衅。他在嘲笑我们的无能,嘲笑大唐的律法,甚至……在享受这种将他的‘仪式’公之于众、却让我们暂时无可奈何的快感。”

狄仁杰重重地一拳锤在旁边的石碾上,骨节发白。刘皓南的分析,与他所见的一切完全吻合。现场的证据如此明显,指向性如此之强,简直像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名片”。这已超出了隐秘作案的范围,上升到了对朝廷权威的公开蔑视和侮辱。

“走!” 狄仁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可怕,“立刻回宫,面圣!此獠……此獠不除,长安永无宁日,国法荡然无存!” 他心中的愤怒和职业性的冷静在激烈交战,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证据虽然指向性明确,但要凭一缕丝线、几个淤痕、一个血符号去鸿胪寺抓吐蕃正使?那八位上师,又会如何“解释”?

刘皓南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中那具姿态诡异、面带“微笑”的尸体,和旁边那刺目的血符号,紧紧攥住了拳头。挑衅吗?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因这极具侮辱性的现场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冷酷。

鸿胪寺,专辟予吐蕃使团居停的“蕃和别院”。

庭院深深,古柏森森,隔绝了西市的喧嚣与长安城的烟火,自成一派幽寂冷肃。院中深处一间静室,门窗紧闭,唯余一缕若有似无、带着雪域苦寒与奇异香料混合气息的青烟,自窗隙丝丝逸出。

静室内,光线昏晦。八位身着绛红僧袍、外披深紫袈裟的上师,如八尊亘古存在的塑像,围坐成严密的坛城阵型。他们眼帘低垂,嘴唇微动,以低沉而含混的音节诵念着经文,那声音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各自呢喃,交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梵唱背景。室内空气凝滞,唯有一盏酥油灯在中央静静燃烧,灯焰细小如豆,光影在他们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映得那些木然的神情更添几分诡谲。

首座高僧尚囊,手持那串泛着惨白光泽、由各部位人骨精心打磨串联而成的念珠,一颗一颗,极缓慢地捻动。当刘皓南在鸿胪寺官员略显紧张的陪同下踏入静室门槛时,他甚至连捻动念珠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缓缓掀起那厚重如帘幕的眼皮,露出一线灰败死寂的眸光。那眸子毫无神采,空洞地倒映着跳跃的灯焰,也将刘皓南的身影摄入,却仿佛只是摄入一片无意义的尘埃。

“薛都尉今日拨冗前来,” 尚囊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枝在冻土上拖曳,字句间的唐话带着浓重的高原腔调,冰冷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是为探讨佛法奥义,求证菩提大道,还是……为长安城近日那些扰攘不堪、属于凡俗官吏管辖的‘无常琐事’?”

他将“俗务”替换为“无常琐事”,轻描淡写间,便将数条人命的惨案,贬低为轮回中微不足道的尘埃,更隐隐划清了宗教“出世”与世俗“管辖”的界限。

刘皓南面沉如水,依照道门礼仪,右手抱左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道教稽首礼通常用于对神尊或重大场合,此处面对外僧,用拱手礼更合身份与情境),姿态不卑不亢:“晚辈薛绍,见过诸位大师。佛法深广,不敢妄言探讨。只是近日偶读前朝《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见其中记载,北天竺有高僧,修持‘白骨观’法门,日观自身及他人血肉腐朽,终成白骨,乃至白骨散坏,以此破除对色身幻象之贪着,明悟无常,斩断欲根,方得清净智慧,趋近真如。不知此等以‘不净观’为基础的解脱正道,与吐蕃所传诸多法门中,某些假借‘色空不二’之名,行纵欲贪欢、乃至残虐生灵之实的所谓‘方便法’相比,其宗旨、其果报,孰为究竟?孰入偏邪?”

他言辞犀利,直指核心,以佛教内部公认的,以破除对肉身贪恋为基础的“白骨观”等不净观法门为正统参照,质疑密宗某些派别(尤其涉及极端双修者)的正当性,将“双修”与“残虐”并提,质问其究竟是“方便”还是“偏邪”。

静室内,那绵密低沉的诵经声似乎凝滞了一瞬。片刻,坐在尚囊下首,一位面容相对年轻、颧骨高耸的上师,手中快速捻动的另一串骨珠骤然停住。他抬眼,目光并非尚囊般的死寂,而是锐利如高原秃鹫,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投向刘皓南。

“薛驸马,” 他开口,声音比尚囊清亮些,却同样冰冷,“对我雪域法流,似乎兴致颇浓。然则,我吐蕃之地,山河壮阔,部族如星,法脉传承亦如雪山之泉,源头各异,分流万千。噶举派祖师玛尔巴、米拉日巴,重实修苦行,‘大手印’直指心性,‘那洛六法’淬炼身心,其中或有依‘事业手印’(指有相双运)契入空性光明之教授,然其根基乃出离心与菩提心,绝非凡俗欲乐;宁玛派承继莲花生大士伏藏,仪轨繁复,戒律森严;萨迦派道果教授,次第井然;格鲁派尤重显教经论与戒律基础……至于古老之苯教,万物有灵,祭祀天地,其后虽与佛法交融,亦自成体系。”

他语速平稳,却如数家珍般罗列吐蕃主要教派,强调其差异性与独立性,随后话锋一转:

“况且汉地道家,不也流派纷纭?有清静无为、炼气养性者,有画符箓、役鬼神者,有服食丹药、追求羽化者。敢问驸马,若有一吐蕃僧人,径以汉地某方士炼丹炸鼎、或某地巫师驱邪毙人之事,便质问道门全体‘孰为正邪’,驸马当作何想?法门万千,根器有别。驸马所疑之具体行径,出自何派何系?师承何人所传?修持者在何种见地、何种次第、何种灌顶与誓言约束下行持?若这些尚且不明,便以中土儒家之礼法、道家之清规,丈量雪域佛法之深浅,恐是南辕北辙,徒增戏论。”

这番反驳,不仅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道家内部的复杂性来类比,更将刘皓南的质问,归结为文化差异与宗教误解,甚至隐含了对中原道教体系庞杂、“不够纯粹”的轻微鄙夷。他强调“见地、次第、灌顶、誓言”等密宗特有的、封闭的传承体系,将刘皓南彻底排除在“有资格评判”的圈子之外。

“叮——!”

一声清越而带着无形威压的金刚铃声响起,打断了年轻上师的话。是首座尚囊,用那柄乌黑沉重的金刚杵,轻敲了一下面前擦拭得锃亮的金刚铃。铃声在密闭的静室中回荡,仿佛涤荡了方才言辞间的些许火星。

尚囊那灰败的目光,缓缓扫过刘皓南,如同扫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面前摊开的一卷陈旧贝叶经,纸张脆响。

“佛法如海,广纳百川。为度众生,佛陀开演八万四千法门。汉地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是为一味;净土宗,持名念佛,往生极乐,亦是一味。我密乘金刚道,亦有诸多方便。《金刚顶经》有云:‘奇哉自性净,随染欲自然,离欲清净故,以染而调伏。’又云:‘以欲离欲,如以楔出楔,以垢除垢。’”

他引用密续经典,将“欲”视为可以转化利用的修行工具,将其提升到“以染净二法皆为空性妙用”的哲学高度。

“世间欲乐,本质是空。愚者沉溺,造业轮回;智者洞察,借幻修心。‘大乐智慧’非关凡情,乃是证悟般若空性时,法尔显现之内心觉受。譬如驸马所习道家丹法,亦讲‘坎离□□’、‘龙虎调和’,此非世间男女之事,乃是身心阴阳气脉之喻。我密宗‘事业手印’,亦复如是,借外在业缘,启内在智慧,其究竟处,无非清净菩提。法无高下,应机则妙。驸马心存道统,执着清净表象,见修持中有相之用,便生疑谤,恐是未能透澈‘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之深意。若真欲辨明,何不暂弃汉地道经,先细览我宗《密集续》、《胜乐续》根本要义,或可窥见另一重天地。”

尚囊的话语,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将密宗涉及“欲乐”的修法彻底哲学化、神圣化、内在化,与世俗情欲、暴行切割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刘皓南的质疑,是源于对密法奥义的“无知”和“执着于表面清净”的狭隘。他甚至“好心”地建议刘皓南去阅读密宗根本续典,但那意味不言自明——你连门槛都没摸到,有何资格评判门内之事?话语间,那种基于自身宗教体系完备性的、对“外来者”尤其是“不同道者”的居高临下与隐含的排斥,清晰可感。

刘皓南沉默地听着。他精通道藏,熟稔内丹导引、符箃咒法,甚至对边地萨满之术亦有了解,但面对这一套结构严谨、自成一格、从哲学根基到实践次第都迥异于中土观念的密宗理论体系,尤其是对方这种“你非我族类,不懂我法奥妙”的防御姿态,他确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对方并非简单诡辩,而是在其自身的逻辑闭环内,坚不可摧。强行以世俗律法或中土宗教观念去攻击,只会被对方以“俗谛”、“不了义”、“非其境界”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反衬己方浅薄。

他面无表情,再次拱手:“诸位上师见解精微,晚辈受教。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不再多置一词,转身退出这间香烟缭绕、令人窒息的静室。

走出鸿胪寺,长安城喧闹的市井声浪重新涌入耳中,刘皓南却觉得心头那股憋闷的滞涩感丝毫未减,反而更添沉重。那些上师灰败冷漠的眼神、滴水不漏的机锋、以及那种沉浸于自身修行世界、对外界疾苦乃至同道中人的疑似恶行都似乎漠不关心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障壁,让他感到有力难施。他们并非简单的包庇或同谋,而是一种更棘手的、基于宗教理念差异的“隔离”与“漠然”。他们或许真不知情,或许知情但视为“个人业力”而不屑干涉,或许……根本认为那与真正的修行无关。

公主府,寝殿。

烛影摇红,瑞脑金猊吐着袅袅青烟。太平公主斜倚在妆台前的紫檀月牙凳上,并未就寝,也未对镜理妆,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一顶新进贡的、以金丝累丝嵌着大块蜜蜡与珊瑚的华美额饰。蜜蜡温润的光泽在她指尖流淌,却映不入她低垂的眼眸。那眼底深处,是一片与外间奢华闺阁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筹划着什么。

刘皓南带着一身未散的夜寒与凝重踏入寝殿时,看到的便是她这副看似慵懒把玩首饰、实则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的模样。他心头压着鬼市线索断折的烦恶、新丰坊现场那极具挑衅意味的惨状、以及鸿胪寺中与吐蕃上师言语机锋却如撞铁壁的滞闷,目光下意识扫过妆台,掠过那些璀璨却冰冷的珠翠,最终,定格在妆奁旁——那里,随意压在一盒未合拢的螺钿花钿下的,正是那卷《吐蕃艳情录》 烫金封面的书卷。

此书来历颇为蹊跷,是前阵子那阵灵“上官婉儿”突兀送入此间幻境的一大堆杂书之一。刘皓南自己也曾草草翻过,书中那些关于吐蕃贵族奢靡生活、宗教仪轨乃至风土人情的记载或许有些依据,但掺杂了大量荒诞不经、明显是坊间臆想和猎奇渲染的“双修秘戏”描写,令他眉头大皱,并未细读。倒是太平,不知怎地对此书生了兴趣,虽被他以“记载虚妄,徒乱心神”为由劝过几次,甚至半真半假地吓唬过她“好奇伤身”、“易惹是非”,又曾温言哄过,但她显然还是偷偷看了不少。此刻这书卷出现在她妆台,倒也不意外。

只是眼下,这书却让他心头微动。鸿胪寺那些上师,动辄以“法门深奥、流派有别、非尔等可知”来搪塞。若能从此书相对芜杂的记述中,梳理出吐蕃不同教派、不同贵族势力之间哪怕一丝半缕的差异或矛盾线索,或许也能在下次应对时,不再那般被动。至少,不至于被一句“你不懂”便轻易挡回。

他心中有事,未及细想,伸手便欲去拿那书卷,想再看看其中是否有关于各派修行侧重或戒律差异的记载。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太平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在了铜镜的边缘。她依旧侧对着他,目光似乎还流连在额饰的珊瑚上,声音透过昏黄的烛光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辨不出情绪的慵懒:

“薛都尉这是怎么了?刚从鸿胪寺听了一肚子‘高深佛法’回来,气儿不顺,想起我这还有本讲‘俗世艳情’的闲书,想找补点乐子?”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烛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唇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审视:“还是说,又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场面,心里头憋着火,觉得书上这些胡编乱造的玩意儿,都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命‘精彩’?”

刘皓南动作一顿,手停在半空。他听出她话里那点刻意为之的刁钻,并非真恼,倒更像是一种……带着倦意的试探,或许还有对他连日奔波却似陷入泥沼的几分不以为然。他收回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散眼前那具扭曲尸体的幻影和上师们木然的脸,声音有些发沉:“别混说。今日与狄仁杰追查,又有女子遇害,情形……很糟。” 他顿了顿,没有描述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只是笼统道,“凶手愈发猖狂,现场留了东西,是冲着挑衅来的。我去鸿胪寺,本想探探口风,奈何那些喇嘛……言辞谨慎,问不出什么。”

太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镜面上划着。听到“又有女子遇害”、“情形很糟”、“凶手挑衅”时,她眼底那点倦怠的调侃消散了,转为一种更深的冷冽。她没有追问具体惨状,似乎早已从别的渠道知晓了大概,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个关键:“死的,还是那样的?年纪,出身,差不多?”

“嗯。” 刘皓南颔首,眉头锁紧,“去岁重阳,芙蓉园宴饮,随驾的宫人侍女之列。凶手挑人,怕是照着什么章程。”

太平轻轻“唔”了一声,指尖蘸了蘸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在光洁的紫檀案几上,缓缓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前儿窦娘子来,说起一桩事。她因着阿史那延陀的关系,私下里接济了几个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突厥与汉人混血的丫头,瞧着可怜,便认作义妹,养在西市她的一处僻静宅子里。”

她抬起眼,目光如浸了寒水的星子,看向刘皓南:

“其中有个叫芸娘的,十七岁。原是教坊司里一个犯了事乐师的女儿,家破人亡,没入掖庭为奴,后来不知怎的出来了,流落街头,被窦娘子捡到。窦娘子说她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伶俐,就是一点——极爱惜头发,每日梳头,必定要用西市一家叫‘香如故’的胡商铺子特制的茉莉头油,说那香气别家没有,又清雅又持久……”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那个湿漉漉的圆圈里点了点,“你与狄仁杰查了这些日子,可曾留意,前头那几个苦命的,生前是不是也对某些特定的、西市胡商卖的香料头油,格外偏爱些?”

刘皓南瞳孔微缩。狄仁杰的案卷里,确实模糊提过一句几名死者似乎都用些“胡香”,但并未深究,只作寻常女子喜好记录。此刻被太平如此具体而微地点出——“茉莉头油”、“西市‘香如故’胡商铺子”——这绝非巧合!

太平看着他瞬间凝重的神色,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洞悉的冰冷:

“看来是了。这人挑食,还挺讲究。年岁、出身、在宫里的那点经历不够,连用什么头油,都算计进去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行事这么刁钻,又这么张狂,你和狄仁杰两条大腿,跑不过人家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

她忽然伸手,将面前那面映着她冰冷面容的铜镜,“啪”一声轻轻扣转。镜面翻转,只余下光亮的铜背,冷冷反射着烛光。

“他既然按着单子挑人,挑得这么仔细,” 太平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我们不如,就把单子上的人,送一个到他眼前去。”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紧:“你的意思是……”

“窦娘子那个义妹,芸娘,” 太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甸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年纪、出身、那段掖庭经历、这用头油的癖好……甚至她那混血儿的模样,说不定都对了那畜生的胃口。她感念窦娘子收容,一直想报答。容易得很,稍加安排,让她的行踪,‘不经意’地漏出去……比如,她每月固定去‘香如故’买头油的日子、时辰,比如,她回去时,偶尔会图近走的那条没什么人的后巷……”

她转过身,正对刘皓南。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亮那片幽深的寒潭,只映出潭底冰冷而清晰的杀意:

“那凶手要是真如我们所料,还在暗地里踅摸合他心意的猎物,又狂到敢在闹市边上留记号……那么,一个这么合他心意、看起来孤零零又好下手的‘货’,自己送到他嘴边,他能忍住不咬钩?”

窗外,报晚的鼓声沉沉传来,一声递着一声,悠长而压抑,像是为这场即将布下的死局敲响了前奏。

铜镜光滑的背面,此刻只冷冷地映着殿内的浮华光影。而太平立在明暗交界之处,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把玩首饰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她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知晓连环命案后,便已动用了远比官府更便捷、更隐密的渠道,摸到了一些被害人之间细微的、共同的痕迹。抛出芸娘为饵,看似随意,实则是信息汇聚、冷静判断后的果敢一击。那卷《吐蕃艳情录》就压在妆台上,或许她早已翻过,最初或是因着对“双修”那点被刘皓南屡次打断、警告又哄劝而未能满足的好奇,但在切实听闻那惨烈到超越想象的命案后,那点猎奇心思早已被冰冷的怒意和算计取代。如今再看此书,恐怕看的已不是那些香艳想象,而是试图从那些关于吐蕃贵族癖好、势力纠葛的边角记载里,拼凑出凶手的影子。

第七个“猎物”,或许,更是第一个精心打造的“诱饵”,已在公主三言两语间,悄然布下。她甚至没有询问刘皓南是否同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她的计划。那姿态分明在说:人,我来安排;局,我来设;后果,我来担。

刘皓南望着烛光中太平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忽然想起她一贯的性子——看似骄纵任性,实则骨子里有种“有事我担”的果决与悍烈。以往或许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而这一次,她将这份果决,用在了与一条藏匿在暗处的毒蛇博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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