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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长安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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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西市。

正是坊市最热闹的时辰。阳光穿过街市上空纵横交错的招幌,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往来商旅、胡人、百姓匆忙的影子。驼铃声悠远,混杂着各色口音的叫卖、讨价还价,以及酒楼食肆飘出的诱人香气,交织成一幅看似繁华安宁、充满生机的盛景。

狄仁杰与刘皓南,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常服,混迹在熙攘人流中,毫不起眼。两人在西市主干道一处岔口,状似无意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卖西域干果的摊子,随即脚步一拐,便如两滴水融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闪身钻进了旁边一条与主街繁华截然不同的、被高耸坊墙夹着的窄巷。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阳光被两侧高墙遮去大半,只余头顶一线惨淡天光。巷道肮脏潮湿,地上污水横流,散发着腐烂菜叶与不明秽物的混合气味。两侧墙壁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些褪色、污损、甚至打满补丁的布幌,依稀可辨“卜筮”、“收旧”、“代写书信”等字样,字迹模糊,透着穷酸与破败。

两人步履匆匆,对巷中偶尔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巷子最深处。那里堆满了不知从何处拾来的、缺边少沿的残破陶瓮瓦罐,散发着经年雨水浸泡后的土腥与霉味。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看不出年纪的丐童,正蜷缩在瓮堆的阴影里,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

就在狄仁杰与刘皓南走到近前,距离那丐童不足三步时,那一直“沉睡”的丐童,眼皮倏地掀开!一双眸子在污垢下,竟异常清澈锐利,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机警。他没有说话,只将一只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看似随意地抬到嘴边,咳嗽了两声,指尖却极快地在身后一块看似普通、实则颜色略深的墙砖上,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

叩击声很轻,混在巷子深处隐约的风声与远处市井的嘈杂中,几不可闻。但节奏分明——三长,两短。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朽木摩擦的机括声响。丐童身后,那面看似实心、与两侧墙壁毫无二致的斑驳砖墙,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比巷中更加浓郁、更加复杂、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混杂着浓重腥膻与陈年潮气的怪风,从缝隙中猛然涌出,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那丐童重新闭上眼,恢复了沉睡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这才是通往真正“鬼市”的入口。

狄仁杰与刘皓南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侧身闪入那道缝隙。身后,墙壁再次无声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

脚下是陡峭向下、湿滑无比的石阶。

石阶显然年久失修,边缘被磨得光滑,布满青苔与水渍。每向下踏一步,身后入口处传来的、已被墙壁隔绝得极其微弱的市井喧嚣,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又剥离、吞噬掉一层。取而代之灌入耳中的,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声响——

铁器在石头上缓慢拖曳、摩擦的嘶哑锐响,如同钝刀刮骨;压抑的、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的、病兽般的沉重喘息,时断时续;偶尔夹杂着几声极低、如同鬼魂啜泣般的呜咽,不知来源。空气中弥漫的腥膻潮气里,渐渐混入了铁锈、劣质油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尸体缓慢腐败的甜腻气味。

越往下,光线越暗。起初还能勉强视物,渐渐便只能依靠两侧墙壁上,不知是用什么油脂点燃的、散发着昏黄暗淡、跳跃不定光芒的壁灯照明。那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如同两个蹒跚而下的鬼影。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地心。就在狄仁杰几乎要怀疑这石阶是否真的通往幽冥时,脚下陡然一空,踏上了平地。

眼前骤然“开阔”。

然而这“开阔”,却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的、混乱的“开阔”。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又被人工粗暴拓展过的地下洞穴,又或许曾是某处废弃的巨大地窖或矿坑。头顶的“穹顶”由各种匪夷所思的材料胡乱拼接搭成:朽烂断裂的巨大船底木板、不知名巨兽的巨大肋骨和脊椎骨、生锈的巨大铁锅、甚至还有半辆倾倒的马车残骸……这些杂物犬牙交错,构成一片低矮、摇摇欲坠的“天空”。稀疏的天光(或许来自某些极其隐蔽的通风口或故意留出的缝隙)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障碍物和无处不在的、厚重如幔帐的蛛网,被切割成一道道惨白或昏黄的、不断晃动跳跃的光柱,如同探入地狱的、濒死者的目光。

光柱所及之处,映照出悬挂在“梁”上、被风干成扭曲姿态的各类蛇虫尸体;浸泡在浑浊、颜色诡异的药液中、隐约可见人形的胎儿或器官标本的陶罐;堆积在角落、散发出恶臭的不知名兽皮与骨骸……

而在这片混沌诡异的光影中,无声穿行着一个个身影。他们皆以厚重的黑纱或粗糙的面具覆面,看不清容貌,甚至分不清男女高矮。彼此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交易时,只伸出手指,在袖中或阴影里快速比划几个手势,银钱或货物便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如同鬼魅探囊取物般交换完成,随即迅速分开,隐入更深的阴影,仿佛从未相遇。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充满猜忌、贪婪、恐惧与病态兴奋的死寂,只有那些压抑的喘息、摩擦、呜咽,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用钝刀刮骨头的“沙沙”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狄仁杰与刘皓南也迅速拉低了头上的斗笠帽檐,融入这无声的、鬼影幢幢的洪流。他们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阴暗处那些“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大多只是在地上铺块肮脏的破布,或摆个残缺的木箱。上面陈列的东西千奇百怪:锈迹斑斑、沾着可疑暗红色的刑具;造型诡异、刻满诅咒般符号的骨器;装在透明琉璃瓶里、兀自缓缓蠕动的怪异虫豸;甚至还有被精心鞣制、绘着诡异图腾的人体皮肤碎片……

狄仁杰在一处摊位前略作停留,那摊上摆着几柄形制奇特的匕首。他信手捻起一柄,匕首的柄上,竟以某种技艺,密密麻麻地镶嵌了数十颗细小、发黄、尖锐的物体——是人的牙齿!他故意压着嗓子,用一种生硬的、带着河西道口音的官话,含糊地问:“这个……怎卖?”

摊主一直低着头,仿佛睡着了。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覆着的黑纱下,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死死盯着狄仁杰,没有答话,却忽然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猛地掀开了摊位前那块一直拖到地上的、污秽不堪的遮布!

布下,赫然是半张鞣制过、但处理得极为粗糙、仍能看到毛孔与细微毛发、边缘不齐的人皮!人皮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青黑色的、扭曲的刺青痕迹!

刘皓南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狄仁杰的手臂,将他向后扯了半步!动作间,靴跟碾过地面积聚的一小滩暗红色、粘稠的积水。

“噗嗤”一声轻响,积水溅开。几团原本蛰伏在水底阴影里的、黄豆大小、通体赤红、长着无数细足的怪异尸虫,被惊得猛地弹跳起来,在空中划出几道腥臭的轨迹,又迅速消失在旁边的骨堆缝隙里。

两人迅速后退,离开这个诡异的摊位。没走多远,便见前方一处稍显“开阔”的角落,围着七八个戴着狰狞傩戏面具、身形高大的胡商。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中央一个铁笼。

笼中,关着一个身材异常矮小、如同幼童的侏儒。他赤裸上身,瘦骨嶙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此刻,他正跪在笼中,仰着头,喉咙和脖颈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数十根细长的金针!每根金针尾端,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彩色琉璃珠。

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穿着花哨怪诞袍子的人(或许是驯“药人”者),正用一把小镊子,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从侏儒的喉颈处拔出那些金针。

每拔出一根,侏儒的喉咙便会剧烈地鼓动一下,随即,从针孔中,竟猛地喷出一小股浓烈的、颜色各异的烟雾!赤、橙、黄、绿、青、蓝、紫……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诡异地升腾、变幻形状,散发出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压抑的、兴奋的低呼,纷纷从怀中掏出铜钱、碎银,甚至小块金粒,雨点般掷向铁笼,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侏儒对投来的钱物和脖颈的“表演”恍若未觉,只是睁着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任由一根又一根金针被拔出,喷出一股又一股彩雾,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狄仁杰与刘皓南强忍心头翻涌的不适与寒意,快速绕过这个令人作呕的“表演”,继续向鬼市更深处、更阴暗的角落探查。

他们假意在一个散发着浓烈、甜腻中带着腐朽气息的摊位前停留,翻检着摊上那些标注来自波斯、据说能令人“魂游太虚”的迷魂香膏。又转到旁边一个堆满各种“佛门圣物”的木箱前,随手拨弄着里面所谓的“高僧舍利”、“天竺佛骨”。

刘皓南的指尖,在触碰到箱中一枚颜色暗黄、形如指骨的“舍利”时,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那“舍利”触手并非骨骼的坚硬或玉石的温润,反而带着一种植物根茎特有的、微微的弹韧与潮湿感。他指尖微一用力,竟将那“舍利”悄然捏开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裂缝断面,并非骨骼的蜂窝状结构,而是植物纤维的纹理,并且,正缓慢地渗出一种粘稠的、色泽金黄如蜜的液体!一股极其微弱的、与那“极乐散”残留甜腻气息同源的异味,钻入鼻腔。

幻草根茎雕刻的假舍利!而且是以新鲜或特殊方法保存、仍具活性的根茎!

刘皓南猛地抬眼,与恰好看向这边的狄仁杰目光交汇。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立刻转过身,面向这个摊位的摊主——一个脸上刺满诡异青色纹身、牙齿脱落大半、嘴角却镶着两颗醒目金牙的老妪。老妪佝偻着背,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昏黄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对摊前的顾客毫不在意。

狄仁杰从怀中摸索出一枚成色颇新、却故意做旧的银锭(实则是户部用于钓出私铸铜钱的特殊标记银锭),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与急切,压着声音,用带着洛阳口音的官话叹道:

“这位阿婆,家中老母沉疴缠身,日夜痛楚难当,寻常药物已无用处。听闻……听闻这鬼市深处,或有来自雪山之巅、能镇痛安神、甚至……窥见极乐的灵药?不知阿婆可否指点一二?价钱……好商量。” 他说着,将手中银锭又往前递了递。

黥面老妪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狄仁杰脸上和他手中的银锭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刘皓南。她没说话,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那两颗在昏暗中闪着暗沉金光的犬齿,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她枯瘦如鸟爪的手,慢吞吞地从宽大破旧的袖子里滑出,掌心托着一枚比寻常骰子略大、颜色深褐、表面沾着些许暗红色药渣的骨制骰子。

“客官既是孝心可嘉……” 老妪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古怪的腔调,“不妨掷此骰一卜。此乃‘药王骰’,通灵性。若掷出的点数,合了今日药王降临的卦象,老身便为你指条明路。若是不合……嘿嘿,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这药,你也求不得。”

狄仁杰目光微凝,接过那枚犹带老妪体温和浓重药腥味的骰子。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将骰子轻轻抛在摊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骨碌碌……

骰子滚动,最终停下。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三点。

狄仁杰看向老妪。

黥面老妪盯着那三点,脸上诡异的笑容骤然消失,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厉色,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三点?!乾位崩,坎水竭,大凶之兆!此卦主血光临头,药石无灵!二位客官,请回吧!这药,你们求不得,也受不起!”

她话音未落,枯爪已疾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收骰子,而是直抓向狄仁杰持银锭的手腕!意图夺银驱人!

然而,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刘皓南一直看似随意地站在狄仁杰侧后方,实则全身肌肉紧绷,气机早已锁定这老妪。就在老妪变脸动手的刹那,他右手如电,腰间看似装饰的佩剑甚至未曾出鞘,只以带着剑鞘的尖端,精准无比地一挑一拨!

“哗啦——!”

老妪腰间一个不起眼、看似用来装零碎铜钱的陈旧革囊,系带被剑鞘挑断,囊口敞开,里面的事物滚落出来,散在肮脏的地面上。

并非铜钱,而是十几枚大小不一、颜色惨白、表面以极细的刻痕雕满了扭曲诡异、充满邪异感的吐蕃密咒文字与图案的——颅骨!骰子!看其形状大小,竟似是以人的眉心骨或顶骨制成!

鬼市光线昏暗,但这骇人景象,依旧让周围几个无意瞥见的黑影,瞬间倒吸冷气,悄然后退。

刘皓南俯身,用未出鞘的剑尖,轻轻拨过一枚滚到脚边的颅骨骰子,指尖一勾,将其拈起。他目光冰冷,凝视着老妪骤然收缩如针尖的瞳孔,内力微吐,灌注指尖。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那枚坚硬无比的颅骨骰子表层,竟被他指尖内力震开数道细密裂纹!裂纹下,露出的并非骨质的白,而是一种焦黑的、颗粒状的填充物!一股极其微弱的、却与那“佛指舍利”渗出液、与死者鼻腔草灰同源的甜腻腐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妈妈且看,这是何物?” 刘皓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鬼市嘈杂的寒意,“昨夜,长安城中,有五名官女子离奇惨死,死状诡异。大理寺仵作验看,其鼻腔深处,皆残留此物焚烧后的灰烬!气味,与此一般无二!”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刺向老妪:“这骰子,这‘佛骨’,还有你贩卖的所谓‘雪山灵药’……皆是以西域幻草‘迷魂’炼制,是不是?!”

“你们——!” 黥面老妪脸色剧变,那张刺满青纹的脸在昏光下扭曲得如同恶鬼。她眼中瞬间爆发出穷途末路的凶光,枯爪不再试图夺银或抢回骰子,而是猛地探向自己药摊最底层、一个看似实心的厚重木板暗格!

“小心!” 狄仁杰一直全神戒备,见状低喝一声,同时右脚靴尖闪电般踢出,不是踢向老妪,而是踢翻了旁边一个装满干燥、气味刺鼻药草的破旧竹篓!

“嘭!”

竹篓翻倒,里面不知名的药草粉末与干燥叶片漫天飞扬,瞬间形成一片遮挡视线的灰黄色烟雾,带着辛辣呛人的气味!

趁此混乱,狄仁杰身形如狸猫般矮身疾进,避开老妪抓向暗格的手,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暗格的边缘,发力一掀!

“咔嚓!” 暗格木板被他硬生生掰开!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毒药,只有一本以某种异常柔韧、色泽暗黄、带着诡异毛孔纹理的“皮革”粗糙装订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册子边缘,还夹着几片早已干枯、但纹路清晰可辨的草叶。

狄仁杰眼疾手快,一把将册子抽出,就着尚未散尽的烟雾,飞快地翻开一页。只一眼,他瞳孔便骤然收缩——那夹在册中的枯草叶片形状,与刘皓南方才震碎的骰子中焦黑草籽所属的植物,以及仵作从死者鼻腔提取的草灰原叶,分毫不差!册子内页,以一种混合了汉文、吐蕃文、乃至某种符号的潦草字迹,记录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交易:某年某月某日,售予某坊某胡商“极乐散”几何,收金银几何;某日,为某贵人特制“迷魂香膏”几盒……其中药物种类、数量、流向,记载得密密麻麻。

他迅速翻到末页。

末页之上,以朱砂混合了某种暗红颜料,淋漓地写着一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大字,字形扭曲,充满不祥:

“腊月朔,上师取极乐散十斤,犀角粉二两,砒霜三钱……以童女脊骨为引,炉炼九九之数,可得‘大乐丹’……”

“腊月朔”……正是三日前!而上师……除了那群吐蕃喇嘛,还有谁?!

“拿到了!走!” 狄仁杰低喝一声,将账册闪电般塞入自己怀中最贴身之处。

“呜——嗷——!!”

几乎就在狄仁杰抽出账册的同一瞬间,远处,那个原本聚集着观看“药人”表演的角落,一名戴着傩面的胡商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锐的长啸!啸声在空旷压抑的地下空间骤然炸开,穿透力极强!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滚油!

整个原本维持着诡异“有序”的鬼市,瞬间“炸锅”!无数原本在阴影中静默交易、游荡的黑影,如同被惊动的蚁群,骤然骚动起来!怒骂声、惊呼声、货架被撞翻的巨响、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混乱以那个角落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许多黑影不再遮掩,亮出兵刃,目光凶狠地扫视,开始无差别地驱赶、攻击身边任何可疑之人!

“拦住他们!”

“抢回账册!”

混乱中,传来几声用吐蕃语和生硬汉话混杂的嘶吼。几名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身形明显彪悍、动作迅捷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狄仁杰和刘皓南所在的摊位猛扑过来!刀光在昏暗中闪烁。

刘皓南将手中那枚裂开的颅骨骰子狠狠掷向扑得最近的一名黑影面门,同时反手一带狄仁杰:“走!”

两人不再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朝着来时记忆的、石阶入口的大致方向,在骤然爆发的混乱与扑来的刀光中,左冲右突,疾掠而去!

身后,是彻底陷入疯狂与混乱的鬼市,是吐蕃阴谋暴露后狗急跳墙的反扑。而怀中那本人皮账册,其冰冷的触感和上面记载的骇人内容,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们抓住了蛛丝马迹。而这蛛丝之后,连着的绝非简单的走私或凶杀,而是一个以邪术、毒品、人命为祭,意图在长安城最阴暗处扎根、蔓延,甚至可能直指宫廷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狄仁杰与刘皓南方将那人皮账册紧紧按入怀中,那冰凉诡异、犹带死者不甘怨念的触感尚未消散——

“呜——呜——呜——呜——呜——!”

鬼市深处,那被破船底与兽骨胡乱搭成的穹顶阴影中,骤然响起一阵极其诡异、穿透力极强的骨笛声!音调凄厉短促,正是三短一长,带着某种古老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节奏,如同夜枭啼哭,又似恶鬼磨牙,瞬间压过了鬼市中因账册被夺而起的混乱喧嚣!

这是吐蕃暗桩最高级别的示警与召集信号!

“在那里!”

“夺回账册!格杀勿论!”

几声用生硬吐蕃语和汉话混杂的厉喝,自不同方向炸响!杀机骤然凝实!

“嗖!嗖!嗖!”

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头顶那些悬挂着风干尸骸、浸泡着诡异胎罐的腐木横梁上跃下!他们依旧戴着狰狞的傩面,但动作之迅捷、配合之默契,远超寻常鬼市亡命之徒。手中弯刀在昏暗中划出冷冽的弧光,刀刃上似乎涂抹了某种磷粉,划过空气时,竟带起一溜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残影与刺鼻的烟雾,直劈向冲在最前、正欲掩护狄仁杰的刘皓南面门!

刘皓南瞳孔骤缩,来不及拔剑,反手将狄仁杰猛地向后一推,推向一堆胡乱堆积、满是蛀孔和污渍的破旧船板之后。同时,他腰侧佩剑连鞘挥出,以精妙角度格挡!

“铛!铛!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在狭小空间内震耳欲聋!剑鞘与弯刀碰撞,竟迸溅出一串青蓝色、妖异无比的火星!借着这转瞬即逝的诡异光芒,刘皓南惊鸿一瞥,赫然看见最近一名追杀者因剧烈动作而掀起的后颈衣领下,刺着一个若隐若现、线条扭曲、充满邪异感的暗红色符文——正是吐蕃苯教与密宗共尊的古老象征,“雍仲”符!且刺青边缘犹带红肿,显然是新刺不久!

这些人,是真正的、受过严格训练的吐蕃武士!绝非鬼市寻常打手!

“走水巷!那边岔路多!” 狄仁杰在船板后急声低喝,他经验老到,瞬间判断出硬拼不利。说话间,他已扬手撒出一把早就扣在掌心的、产自西域的灰色迷烟粉末!

“噗——”

灰雾猛然炸开,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辛辣草药混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不仅遮蔽视线,更似乎含有令人目眩的轻微毒素。灰雾翻滚中,借着鬼市本就光怪陆离、影影绰绰的环境,竟仿佛幻化出七八条虚实难辨的岔路阴影,干扰追兵判断。

“追!别让他们跑了!”

吐蕃武士怒喝着,挥刀驱散烟雾,但视线和方向已受干扰。

刘皓南与狄仁杰不敢有丝毫停留,朝着记忆中鬼市边缘、一条据说通往地下暗渠、被称为“水巷”的狭窄通道疾奔。那里水道复杂,岔口极多,是摆脱追踪的一线希望。

然而,对方显然对此地也极为熟悉,甚至可能早有布置。

“咔嚓!”“咔嚓!”

两人刚冲入水巷入口不过数丈,脚下看似平整的湿滑地面,竟连环触发暗藏的机关!数个锈迹斑斑、力道惊人的捕兽铁夹,自污水和淤泥中猛然弹起,带着腥风,狠狠咬向他们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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