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冷冷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一地杂乱无章的“教材”,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连日来的所有“努力”是何等可笑与徒劳。
公主府庭院内,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刘皓南独坐石凳,面前散落着一地材质各异、画风泼辣的绢帛春宫图——有吴道子弟子风格的飞天舞姬与胡僧在云间痴缠,有周昉传派笔下的丰腴贵妇与戎装武将的宴饮嬉戏,更有多幅画作边缘竟题着薛绍私印与朱批小字,内容之露骨竟描绘着秋千架、悬崖边、佛堂帷幕间的秘戏。他脑中轰鸣着那声“北汉蛮子”的嘲讽,指节攥得青白交加,几乎要将石凳边缘捏出裂痕。
此时环佩轻响,太平公主披着胭脂色蹙金海棠纹晨褛踏露而来。她目光掠过满地画卷,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拾起一幅秋千架上男女衣衫半褪的绢帛,指尖轻点画中男子腰间的青狼纹身:
“薛郎~”她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紧绷的耳廓,“这不是你当年亲手临摹的《西域春荡图》?连拓跋将军赠你的狼牙墨渍都还晕在绢上……如今翻出来铺得满园皆是——”她突然用画轴轻轻挑起他下颌,眼波流转间带着审视与戏谑,“可是嫌昨夜星月泉边的‘胡旋舞’不够尽兴,想温习些新花样?”
刘皓南如遭雷击,喉结剧烈滚动。他这才注意到某幅画卷角落的契丹狼首徽记与薛绍私印并列,分明是当年两国交好时薛绍为讨好公主而作的仿北地风情戏笔!太平公主却已慵懒倚上竹枝,纱袖滑落露出半截凝脂小臂,低声哼起一首带着龟兹乐调的靡靡之音:
“可还记得新婚时,你带我去骊山别苑……那架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紫藤秋千?”她足尖轻轻勾起另一幅悬崖秋千上交缠男女的画绢,声音甜腻如浸蜜糖,“白日里……云在脚下滚,鹰在耳边啸,你偏要学什么鲜卑儿郎‘马背征伐’……吓得本宫金钗坠崖,你却说什么‘坠玉声比琵琶脆’……”
刘皓南浑身僵直如铁,额角沁出冷汗。他拼命回忆薛绍生平,哪有什么悬崖秋千的荒唐记载?这分明是太平公主将某些更隐秘的体验嫁接到薛绍身上!正心神剧震间,却见太平公主突然将画绢掷入他怀中,曼声道:“这些旧物虽粗陋,倒比你现在束手束脚的把式强些!薛郎若真有心——”她意味深长地瞥过那幅狼首徽记图,“何不把当年猎场驯豹的野性……拿来驯驯你这身僵骨头?”
话音未落,刘朔(幻境中为六岁薛崇简)已如皮球般滚入院中。他目光机警地扫过满地春宫与父亲惨白脸色,连忙拱手:“母亲安好!祖父忽犯心口疼,急着寻父亲商议针灸之法!”太平公主慵懒挥手:“即是父亲有命,薛郎且去罢~” 临转身时却突然用指尖划过刘皓南掌心,低声轻笑:“今夜……本宫想听你吹奏那年求亲时,在月氏商队学的羚骨笛。”
东暖阁内,凌霄子正翘着二郎腿啃香瓜,听完刘皓南转述那虚空女声的言语后,突然敛去嬉笑之色:“等等!你再说一遍那婆娘骂人的口气——‘北汉蛮子’、‘遮遮掩掩’、‘笑破肚皮’……”他猛地一拍大腿,“这泼辣狠戾的腔调,倒与当年聂隐娘那凶婆娘年轻时发脾气时一个德行!只是……”他捻须沉吟,“聂隐娘避世近一甲子,若真是她插手,这幻阵的杀伐之气不该如此阴柔刁钻……”
凌霄子蘸茶在案上画了个狼首符,又添了几道交错纹路:“此阵奢华精妙,处处透着宫廷做派。能对太平公主饮食起居、风流癖好了如指掌者,怕只有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上官婉儿!但阵中狠戾刁钻之处,又似安乐公主手笔——那丫头逼大臣脱衣取乐,索要‘皇太女’之位不得便怀恨在心,作风与排风所中咒术的酷烈如出一辙!”他指尖重重一点茶渍交汇处:“如今看来,上官婉儿布阵困魂,安乐公主添咒索命,甚至聂隐娘也可能暗中插手——这幻境竟是三方势力角逐的棋局!”
刘皓南瞳孔骤缩。他想起那夜揽月轩中自己失控流露契丹野性时咒印消退的场景,又忆起史书中辩机和尚的狂禅、薛怀义的野性,再看向案上那幅狼首春宫图——原来他苦苦模仿的薛绍形貌之下,早藏着自己破局的关键。但此刻他心底雪亮:继续模仿他人终是死路,唯有跳出所有框架,方有一线生机。
暮色渐沉时,刘皓南独立窗前擦拭一管骨笛。当他指尖抚过笛孔边缘一道薛绍少年时与狼群搏斗留下的血痕,眸光沉静如深潭。他不再急于构思今夜该如何“表演”,反而将骨笛缓缓收入袖中。
月色浸透窗纱,刘皓南望向公主寝殿的方向,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峭。他既不再做拘谨的“薛绍”,亦不打算学任何人的风流——下一局棋,他要以身为子,赌一场真正的破局。而这场赌局的开端,便是彻底的静默与等待。